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救救我!”他大喊,只喊了一句便咬紧舌头。这样的词句很熟悉,他在妈妈口中听过,当她这么说时他便会不顾万山无阻前往她身边,他知道的,这是引人前来的魔咒。
所以他不能说,不能祈求妈妈,因为知道她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得用自己能想到的任何方法去保护她。
可为何痛苦铭心刻骨,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当冰冷的地板被他的血涂满,摇晃的烛火熄灭在他眼前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有人走进来,高高在上叹息轻蔑,宣告他“毫无才能。”的事实,把他扔回那堵高墙内。
啊,被人当成废物了呢。
他与她彻底被放弃了。
墙一夜之间被建得更高更厚,他出不去了。
妈妈抱着被送回来的他久违地痛哭了一场,此后再无推开过窗。不论是雨,人,还是别的什么,“外面”对她再无半分吸引力。
人世重回封闭沉默。歌已经唱完了,话也说尽了,未来与拯救自始至终就不存在,为什么还没有世界末日呢?
他们不需要救世主,他们是瓶中恶魔。加茂宪纪在向魔鬼许愿,做什么都好,把一切毁了吧。
于是毁灭从妈妈身上开始。
那是个傍晚,他记忆尤深,夕日许是烧着诸多无归怨灵才赤红如业火。它们爆裂,在死前挣扎,要前去焚尽属于它们母亲的,那名为伊邪那美的残躯。
房间里没有钟,也或许有,只是不存在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不再试图定义任何有关时刻的名词与概念,他明白了世界是一座无意义运行的不精确机器。所谓明日也好,所谓当下也罢,日月为轮的世界战车带着所有人碾碎过往得过且过,不问结局。
他喜欢外面的余晖落进室内的气味,似乎白日里在阳光中飞扬的尘埃也与之一同落定,宣告着妈妈终于愿意离开自己的世界重新看见他。
他为此等候已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见她呼唤他的声音——他还没有名字,然而他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在叫他,非此即彼的孤独别院里没有其他可以供她称呼的东西了——他便会如同小动物品觉到寒夜里的篝火般偎到女人身边。
他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对妈妈永远缺乏警惕与防备心,他怎么会怀疑她呢,孩子天生就是来爱自己妈妈的呀。
母亲,母亲,她是他的全世界,而伤害与憎恨是世界之外的东西,爱他的人怎么会把他驱离自己身边呢?
他开口。
“妈……”
“滚开、我受不了了……”
什么?
“谁也好,杀了吧,都杀了,我——”
不要哭。
下一秒,他试图为她擦去眼泪的手被挥开,女人毫无征兆地将他掀翻在地。
蜘蛛丝断,菩提树倒,虚空中有什么一直被苦苦坚持的东西轰然坍塌。女人此时不像一位母亲了,她怒吼,形同恶鬼,呕血尖泣:“为什么是我、不,我让你滚开啊?他们怎么不去死,你不是我的孩子吗!”
“妈妈……”
“孩子?对,对,你是加茂宪纪(noritoshi)??!你就叫加茂宪纪了(noritoshi)!他们恨你,哈哈,你叫我妈妈?”
缺少保养的手掐上孩童幼弱的脖子,而后者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于是施暴者的这个动作实施起来比掐断一根草茎更轻易。
“我是你妈妈那就听我的话啊?!我让你杀了他们,没听到吗!我让你杀了他们!!”
偌大的房间缄默无声,唯有女人又哭又笑,又恨又苦。她不在这里了,她去往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群人做斗争。一时间她恨不得带着自己的孩子彻底去死以取自由,转瞬又恨不得生咽下她恨的人的所有血肉,让不公的命运知道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都知道的,他懂她。
所以他不反抗。
模糊不清的痛苦中,突兀的另一段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逝而过。他,加茂宪纪,像终于挣出水面呼出口气一样,突然意识到这是的确一场梦,一场不知为何而来,却气势汹汹的梦。
「严重的产后抑郁,伴随着躁郁现象。」
异世的灵魂终于在此苏醒,黑发的男孩睁着眼睛,随着疯女人的施力而翻起白眼,冷静判断。
加茂宪纪不是心理医生,他大学攻读的是临床医学,但是加茂何蕙加的状况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出她的不正常。
他想或许是封闭的空间,又或是不正常的生活环境,加茂何蕙加没有得到正常应有的产后照料。再加上缺少的正常社交参与,不及时或彻底缺席的心理开导,长期的精神压力使她不堪重负,终于彻底崩溃。
这种病情可称恶劣。加茂何蕙加应该使用何种药物进行控制治疗,又该如何进行精神复健?加茂宪纪的脑海乱成一团。
他知道如何给出行之有效的理疗方案,加茂宪纪从来是他们专业当之无愧的第一。但是生平第一次,先于“我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的想法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他对妈妈的心疼。
加茂宪纪想,她该多痛苦啊。
脑子晃晃荡荡,脖子上属于女人的力道,视野里实木天花板的颜色逐渐远去,什么都在上浮,属于当下这个“加茂宪纪”的思维越来越清晰,他终于得以冷静推测当前情况。
梦?梦。自己现如今经历的一切应该不是正常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加茂宪纪的过往,很大可能是在重温后者的记忆。因为小孩子太小时分不清想象与现实,回忆也会被情感扭曲,所以呈现出的才是这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又在哪里度过了他的幼年时光,但看梦境里自己家族的建筑与装潢,他的家境应该非富即贵,有权有势。这样的家庭不至于特意搞出一套深井似的房子来折磨他们,他所在的别院很大可能是正常的,只是小时候的加茂宪纪没有出过院子门才幻想自己被困在高墙内。
被拉去扔地下室——或者说是咒灵堆——应该也是真的。直到很久以后加茂宪纪才得知,有极小概率,人在濒死时刻能看到咒灵的能力会在被解救后留存下来。那个令以后的他无比痛恨的家族曾以此测试他有没有进入咒术界的资格。
但结果显而易见,即使是生死之际,“加茂宪纪”也没能看见咒灵,被打为“毫无能力与天赋者”后加茂宪纪被丢了回去,也正因此他们母子俩才彻底被放弃。
才能,才能。天赋,‘眼’,术式,那间恐怖近死的地下室。哈,兜兜转转到底,原来他一直在被同一个东西困住啊。
所以加茂何蕙加那些独自惶恐的日子突然就有了解释,作为普通人的她看不见咒灵,因为有了同样不能看见咒灵的自己,她才如此恐惧诅咒这一能轻易将他从她怀中夺走的威胁。
这所能够豢养咒灵以供他们测试“天赋”的家族绝对不正常,留在这里意味着不自由,被蔑视,自身难保,而她对此无能为力。逃不出去,引颈待戮,只得惶惶不可终日。属于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欲与现实对比的剧烈落差下,她会疯是铁板钉钉的事。
所有感官逐一归位,身体逐渐步入微小意识状态??。在离开这场记忆前的最后一秒,加茂宪纪恍恍惚惚想,是我连累了她吗?
不,是他们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