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带出去的侧室之子觉醒了赤血操术吗,既然如此,那带回来吧。”
“是。”
“虹御,去准备一下吧,加茂家继承赤血操术的嫡子选出来了。”
……
水与水亦有差别。
加茂宪纪身在温暖的,难以言明的封闭空间漂浮,无风无浪无声无色,没有呼吸的实感却不觉窒息,而是感到阵迟缓的懈怠。
我这是在哪?
脑子一片空白,思维倒带似的卡顿,感觉好像在做梦又好像没有,只是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哪?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霎时惊心动魄,天地破开裂隙,他见到另一种颜色。无由来的,他知道那是白色,自己见到的东西被称为光,等光芒消失,他眨眨眼睛——他突然察觉到了这个器官的存在——意识到周身换了场景。
入目是晦明的室内,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他靠在谁的怀里,手脚蜷缩,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如同灵魂共振的吐息,不需确认,他知道那是妈妈。
窗户被支开,雨气穿过层层叠叠的深绿色爬藤进入室内,也把外面的色调带进来。室内没点灯与火,不冷,他听见她轻轻哼着歌,词句简单语调柔软,每一首最后都以亲爱的结尾。
“亲爱的,亲爱的,相信妈妈,我会保护好你的。”
“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他突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他留在这里。
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房间和那扇总也开不大的窗,每一日,每一日,女人没日没夜地抱着他,给他讲他听不懂却无端能具象其概念与形象的话。
她说天气太热了,小孩子都喜欢吃冰淇淋吧,等我们离开这里了就去游乐园,冰淇淋非得在那里才好吃;她说蝙*侠电影应该已经上映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你绝对也会喜欢他;她说对不起,妈妈让你没有朋友,很寂寞吗,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原谅妈妈,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得慎而又慎。
他喜欢听她说话,想说那你喜欢冰淇淋吗;想说好,我们一起看;他想说我还有你,我不寂寞;名字也好未来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就会接受。
但是他的嘴巴里只嚼着沉默。
静谧吞噬了太多他的感官,但女人的哼唱弥补了这一点,有限的视界让他看不清妈妈的脸,但他知道她会有一双温柔如绸缎的蓝色眼睛??。在这个疑似被全世界抛弃、被神明遗忘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好像彼此即为对方的所有一切,能够一起走向结局是沧海桑田的地老天荒。
可事实不是这样。
经过反复地睁眼闭眼,光亮又光暗,他懂得了自己和妈妈住在一所小别院内。别院不大,除了他们没有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别院,也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的脑海里没有空间和活着的概念。
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有妈妈。
他还在听歌。妈妈唱的歌会跟着她口中的“季节”变,于是他懂得了何为春夏秋冬。随着外面绿藤的第二次凋落,那个所谓冰淇淋不再适合出现于人口中的日子,也就是冬天的到来,歌声没有了。
妈妈,不,是世界抽走了声音,一切重回大静谧。
没有雨,没有声响,天空变成灰色,压的很低,有苍白的、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它们透过大开的窗户落到他的脸上,未及感觉就变成了眼泪——他平生认识的能够从天而降的东西,除了雨滴就是眼泪。
彼时他被妈妈扔在地上,迎着窗外的冷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哭不笑,只是感觉冷,因此当眼泪落到脸颊上时他以为是妈妈来抱他了,他想说你不要哭,吐出口的却是毫无预兆的一声啜泣。
哭声终于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妈妈好像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他,于是跌跌撞撞起身跑到他身边将他抱起。她惊惶地要说些什么,最后自己也哭起来,颠三倒四地道歉咒骂,咒骂我怎么能这么害你,告诉他那就是他们的人生。
妈妈变了。
她的怀抱不再温暖,她的眼睛开始干涸。最开始她还会教他说话,“あ、い 、う、え、お”??,一字一句,五十个音节。后来却不再理会他,只是说一些重复的,干巴的回忆,不再提未来与承诺,干巴的回忆里也没有他,憔悴的脸上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意冷心灰。
她对特定的词反应很大,改不了,放下他后会突然独自哭起来,到后面就变成了沉默。她花更多时间让自己枯坐在一旁,对他的关注也大不如前。
有时候女人会望着窗子外面的景物发呆,然后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满屋子喊他名字,扑过来把他紧紧塞进怀里。她的恐惧那么真实,又那么大,额头的冷汗不过片刻便扑欶欶地掉在加茂宪纪脸上,流到他嘴里,那是他除了眼泪外尝到的第二苦的东西。
他试图让妈妈放松下来,总无法成功,她表现得好像外面有切实能杀人吞骨的怪物在对他们虎视眈眈,而他与她都是那个被蒙蔽双眼迈向既定悬崖的倒霉蛋,无论如何挣扎也只是拿抗拒的脚给这条赴死之路划下无力的刻痕,属于他们的人生早在望见悬崖的那瞬间就没再给他们翻身后悔的机会。
她不再强留他在屋子里,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静默,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他独自走了出去。最开始只是推开障子门,外面是很小的一片土地和高的让人畏惧的石墙,白墙黑瓦,巨大的三叠莲图案??印在上面。他又像是在做梦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绕院子一圈也没找到门,整个院子是一堵筑起来的高墙,他们是被恨着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妈妈喜欢下雨天。
雨滴是这个院子里唯一属于“外面”,并且有声音的东西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活在哪里了,妈妈给他讲过此乃人世,可人世这么小吗,没有人吗?那它为什么叫人世呢?
但是他也是走出去过的。
很小很小的概率,很迷茫很迷茫的情况,他可以迷迷糊糊地走出去。花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传统大家族内。
到处都是木制建筑,石山御木,流水回廊,还有草履、木屐叩在木板上的声响。时代也许是平安,也许是镰仓,都无从考证。他实在太小,混沌的脑子还不足以完全属于他,看什么都有种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不真实感,也无法理解这两个突然冒出的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属于这里吗?
时间不再给人以感觉,而给人以认识,至少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四岁了。
眼睛能看到东西越来越多,张开的嘴也可以说出简单的话,他已经和妈妈一样了,不再只会被她保护,他可以陪着她,他发誓要把她曾经的笑脸找回来。
然而有些东西先于此将他判为无能无力之物。
那是一个阳光很刺眼的下午,天地静谧无风,他第一次见到除妈妈外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被带着踏出那间别院。有限的视野呈现一种很奇异的、微晃的、好像过度曝光的模糊,如同在玩一款老旧的第一视角的卡带游戏,尽管他不知道什么是卡带游戏。
不对劲,不对劲,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很不安,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被带离时妈妈的行为太奇怪,即使在无人时,女人也时常会挡在他面前做出一副保护姿态。但当他真的要被带离她身边时她远远坐在房间最深处,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和看旁人别无二致,加茂宪纪被看得惶恐,不想走,可他没得选。
木屐还在响,咔哒、咔哒,但声音不属于他,他出门时穿鞋子了吗?
走啊,走啊,阳光,或者说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台阶向下的地下室,一扇仿佛在自己流血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不等他反应,面目空白的仆人就把他推了进去,木门即时消失不见,轰的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看得见,地下室点有灯火,是很冷的颜色,地板由大块的石头组成,并不平整。整个房间空旷得连呼吸好像都有回音,他第一次痛哭出声。
说不清的感觉,黑暗,冷,被挤压的错觉。不,不是错觉,这里确实有东西,空气扭曲着膨胀为实体,这样无害的东西一瞬间变成怪物了,它们无声地爬到他身上,用指甲,触须,牙齿或其它什么东西伤害他,让他失温,让他流血,让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