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仨认识快五年，五年的时间，方珞可和乔纱早已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一个为她仗义执言，一个替她分析利弊，方珞可在她眼中是美丽、聪明、清醒的化身，数不清有多少次她从方珞可的话语、拥抱、陪伴里获得过安慰和支撑。

在一次三人喝到烂醉的夜晚，苏雾知道了方珞可赚钱的原因。

方家在盛州城边的旧街巷里，她没见过生父，母亲在她稍稍懂事时提过一次，她的父亲早死了，死在她出生之前。但让方珞可记忆犹新的不是得知这件事的感受，而是母亲说话时的决绝表情，那个人与其说是她的父亲，不如说是母亲的一道永不痊愈的伤口。

母亲用生冷的口气警告她永远不要再问这件事。

从那之后方珞可就再没问过关于父亲的任何事。

十几年间母女俩相依为命，母亲挣的钱勉强能喂饱两张嘴，但也仅能如此，方珞可还要读书。每次开学前母亲会忽然消失一天，回来时带着装满钱的信封，拿去给方珞可交学费。

方珞可没问过钱是从哪来的。

母亲不主动提的事，她也不会主动问起，这是她和母亲的默契。

但真正的转变是在她大三那年，母亲跟她说，再也要不到钱了。

杯中酒已经喝完，方珞可又倒了半杯，举瓶问苏雾和乔纱：“还要吗？”乔纱想阻止她继续喝，被她躲过，苏雾摇头，“光听我说话了，吃点东西吧，这家菜品很不错的。”

她搛起喜欢的菜，隔着半张桌送到苏雾碗里，又往乔纱碗中添菜。

“我说的不会让你们讨厌我吧？如果你们讨厌我了，我就不说了。”

“不会的，无论你什么样，我和雾雾都不会讨厌你。”乔纱肯定道。

纵使她今天不说这些，苏雾也不是对方珞可的性格行事毫无知觉。

三人成为室友后，以前的朋友还会来找她，邀她一起吃喝玩乐，她的确看起来朋友很多、很会来事，但苏雾不止一次从他人口中听说她的绯闻，那些人似乎喜欢在表面上和她一起玩，却又在背后诋毁她。

“不会，你继续说吧。”

“真的？那我说回程景立。舞会过后，大一新生的校园生活新奇得让人目不暇接，当时参加了多少社团、多少活动，我自己都记不清，全是一时兴起，人家叫我我就去了。招新、出游、聚餐……样样都有，根本不会有空闲的时候，全是新鲜人新鲜事，每天玩得昏天暗地，迟到早退旷课都是家常便饭。

“头一个学期，我们学院和他们学院一起弄了个活动，播音主持和学新闻的嘛，一拍即合，大家天天凑一块儿，学生会会长和他也熟，请他来帮忙。

“有天下午他拿新闻稿过来，我接的，他说我们见过，但我早忘了和他跳过舞，根本不记得，他也不尴尬，笑说那现在正式认识，态度谦逊温和，没道理拒绝，他来加好友，我就通过了。

“程景立是学长，来的次数不少，中途相处非常融洽。他这人聪明，所有人对他印象都很好，我从没听人在背后说他坏话，都是一水儿的夸赞，尤其是女孩子。

“那时学院里好几个女生暗恋他。我也以为他是面上所见的正人君子，又长得好，肯定不会单身，后来听说他有位同级女友，又有人说他单身，说他独自上下课，在图书馆自习，不知道到底哪个说法才是真的。

“很快到汇报演出那晚。我是主持人，换场休息的间隙，我去后台帮忙拿道具，房间里空无一人，化妆师也没在，那间房位置偏僻，信号不好，我出来给化妆师打电话，路过角落的服装间，房门虚掩，听到有人说话，我以为化妆师在里面，就走了过去。”

听到这，苏雾吃饭的动作一顿，手指捏紧筷子，慢慢收回。

方珞可喝下大口红酒，露出一抹轻灵的笑，慢慢印证苏雾心中的猜测。

“幸好当时没有推门进去，里面开着一盏灯，我觉得奇怪，就放轻了动作，停在门口。也不知道那道门是年久失修还是命运使然，在我停下时，虚掩的门缓缓打开，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挂着服饰的交错衣架间，一道高大身影笼罩在娇小身躯上，两人的身形我见了太多次，一看就知道是谁。

“你们知道是谁吗？是程景立和会长！他俩在人前半点暧昧的氛围都没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别人给我说我可能都不会信。雾雾，你能想象程景立的这一面吗？”

苏雾的眼前变得模糊，方珞可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好像隔着重重水雾在跟她说话，话语混沌不清，但奇怪的是她又都听懂了。

“雾雾？”

“雾雾！”

叮——

方珞可拿勺子敲酒杯，苏雾再没反应，她就要过去掐人中。

苏雾回神对上方珞可关切的眼神，“你接着说吧，后来呢？”

“你如果不想听……”

“没事，你继续说吧。”

“后来，后来也没怎么，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事，他们在人前依然是正常的前后辈关系。汇报结束后大家一起聚了餐，聚餐时我特意观察了他俩。

“原来细看也有些端倪，比如会长筷子掉了他会及时递上，比如点完饮料他跟大家确认时，两人蜻蜓点水地对视，比如几分钟内两人前后离席，又前后回来……那晚我像个狗仔，真的发现了种种迹象。如果没有意外撞见，我会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但你知道，有的事情一旦知道，就再不能从脑海里移去。

“之后程景立很少出现在我们学院。第二年听说他当选了新传学院的会长，以他的能力和口碑，也是实至名归，但第一候选人是另一位，那人在竞选前被举报骚扰女生，重压之下退出选举，身为第二候选人的程景立立即顺利当选。”

苏雾大学时加入了几个社团，但没参与过学生会竞选，方珞可说的这件事她当年也听过。第一候选人在管理和成绩上更胜一筹，而且他前一年已是副会长，听闻是次年竞选的不二人选。

流言里的举报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详情苏雾听过乔纱的版本。

男生有天中午在食堂里吃饭，对面坐着两个其他学院的女生，午饭时间食堂学生很多，没什么空位。吃着吃着，对面女生突然叫起来，说男生拿腿蹭她、骚扰她，这一叫唤，周围人全看了过来，男生拼命辩解，说自己没有，只是不小心碰到对方。女生不依不饶地说是骚扰，在众人面前哭起来，她的闺蜜边安慰边叫男生道歉，食堂里的学生和员工都看着，还有人拿手机录像拍照，男生无法分辩，最后仓惶逃走。

这件事发生在正式选举前一周，一周里，有人将事情发上校园论坛，舆论持续扩大，院领导找到男生谈话，说是了解情况，实则是希望他主动道歉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