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彭泽和何鑫鑫听到叫声一齐回头，在堆放物资的房间隔壁，是一个宽敞的仓库，里面安置着从货车上解救出来的小猫，五六个志愿者在里面忙着给猫检查、分流。

叫声是从里面传来的。

彭泽两人跑到门口，苏雾被一个女生从地上扶起，左手臂的几道抓痕正流着血，右手手肘还蹭出一块灰中渗血的挫伤。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护住相机。

“小苏记者，你别怪它们，有的小猫比较胆小，在封闭空间里待得太久，非常害怕，可能会出现应激反应。”扶她的女生连忙解释。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太大意，还不够了解它们。”苏雾拍拍女生的手，反过来安慰对方。

刚刚她在仓库里拍照，这些猫猫被志愿者谨慎小心地从狭窄拥挤的鸡笼里抱出来，简单检查后单独分置在独立航空箱里。它们通过栏杆睁着圆乎乎的、毫无戒备的大眼睛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好像完全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如果没被救出来又会遭遇什么。

它们的眼睛如此清亮、澄澈，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肮脏和恶意源自何处。

苏雾问过几位志愿者，如果这些小猫没被救出来，等待它们的命运很可能是被杀害、肢解，宰杀成一块块肉，打碎了、搅碎了混合进食物里，然后通过合法途径流入市场，成为人类的食物。

有那么一瞬间，苏雾不敢再直视它们的眼睛。

“苏雾。”彭泽来到洗手池边，问她，“你打过狂犬和破伤风疫苗吗？”

狂犬疫苗她听过，但不知道破伤风疫苗，摇了摇头。

“伤口需要处理，得去医院。”彭泽指指流血的手臂。

何鑫鑫也凑过来，附和着点头，“小苏记者，你养过猫猫狗狗吗？”

苏雾再次摇头，这方面知识在她大脑里是一片空白。

彭泽扭开龙头，将自己的手臂伸到水下面，示意道：

“抓伤且流血属于三级暴露，需要用肥皂水与流动清水交替冲洗伤口至少15分钟，边冲洗边挤压伤口周围，尽量排出污染血液。出血24小时内就医，接种狂犬病疫苗和破伤风疫苗。仓库里安置的小猫太多，现在不清楚每只猫的接种疫苗情况，你之前也没打过疫苗，一会儿去打针总归要保险些。”

苏雾边听边点头，记住几个关键字：疫苗、打针、保险。

附近有家医院，彭泽建议这时过去挂急诊。

她对这状况没经验，彭泽便主动和她一起，轻车熟路地带她登记、量体温、等号、说明情况。苏雾挨了两针，还有两针需间隔七天和二十一天，医生开出单子，叮嘱过注意事项，让她一定记得去打。

从医院出来时，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苏雾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心里想的却是幸好昨晚交了稿。

吴仁浩一起到了林市，当天就因为另一篇稿子去了邻市，走之前特意叮嘱苏雾尽早交稿。

前天做完采访，昨天写完稿件，多留半天是因为想帮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虽然被小猫抓伤，她也不会怪它们，想的是还能做些什么。

彭泽安静站在旁边，实则心思转了好多遍。

他知道苏雾今天要走，又想请她吃饭，但她现在受了伤可能没什么心情，所以迟迟没把邀请说出口。

“这两天谢谢你，我人生地不熟，你帮了我不少，如果以后来盛州，跟我说啊，到时候请你吃饭。”

她从包里拿出雨伞打开，彭泽想帮忙撑伞，苏雾笑着摇头。

“不用啦，我回酒店退完房就去车站了，你去忙吧，基地那边还有很多事，如果后续有需要帮忙发声的，也可以联系我。”她说完又笑了，“我都忘了，你现在也很有影响力。”

“我去盛州可以跟你联系吧？”

像没听清她的话，彭泽再次和她确认。

苏雾走下台阶前跟他点了点头，非常确定地说：“当然可以。”

-

晴朗的周四下午，车一路往南，驶出了城区。

到达马场以后，司机去停车，祁霄往马厩走。

路上遇到何教练，场内资历最深的教练，他看到祁霄，过来打招呼：

“祁少，有阵子没看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有新马到？”

“对，在马房里，我带你过去。”

何教练中等身材，体形健硕，年轻时当过牧场的马倌，是反应能力和肢体协调堪称顶尖的人类，祁霄有段时间爱往马场跑，不服输地跟他赛过马，难分伯仲，比试的次数多了，两人倒成了忘年之交。

“还不能进去，两周前到的，在隔离期。”何教练带他到马房外，想起刚到不久的另一位，“休息室里有位圆圆脸的女生，他们叫她金小姐，你是来找她的吧？”

原来在这等着他。

何教练又说金小姐来了会儿了，娇滴滴的像朵花，对骑马一窍不通，这里的气味也闻不惯，选了个教练在那边一对一指导。

“说是祁先生请来的贵客？少爷你不去看看？”

“她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她说她来等人的。”

休息室在训练场旁边，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训练情况，现在时间早，场里没有人，员工牵了两匹温血马过来，一看便知是给金寻月准备的。一匹棕褐，皮毛如缎，一匹雪白，四蹄黑色，两匹马体形匀称颈干修长，看着很是结实可靠。

金寻月听教练讲注意事项，穿着马术服，有些不习惯，扯扯衣服抬起头，看到祁霄在外面，表情僵了一瞬，皱起眉来，年轻教练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以为自己哪里讲得不对，不免有些忐忑。

“金小姐，是哪里不对吗？”

“没、没事，你继续讲吧。”

金寻月理了理衣服，调整坐姿，再抬头时，祁霄就没在外面了。

他踱步到两匹马身边，绕了两圈，然后朝棕褐马走去，伸手让它闻了闻，再抬手轻抚颈部。

上次骑马已逾一年。跟马儿熟悉后，祁霄接过缰绳，左脚踩蹬，右脚踏地翻身而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半点儿迟滞也无，一旁员工看了啧啧称奇，恨没及时拿手机录下。

有教练想跟来，他挥挥手表示不用。

适应节奏地走了会儿，身体的熟悉感被唤醒，他腿下轻夹马腹，驱马快跑起来，暖风拂面而来，祁霄上身前倾，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奔腾畅快。

他骑马的时候，金寻月也跟教练来到训练场。

她不会骑马，不知道策马奔腾的自由与洒脱，但看着马背上的祁霄，不禁产生了欣羨的心情。

从小到大，交友、考学、恋爱这些人生的重要节点都是家人的提前谋划与安排，她早习惯如此，从不知缰绳在自己手中是何种感受。

也正因此，她并不知道如何做选择，不知道自己真正在意什么。

除了那个意外，那个让长姐头疼的意外。

祁霄驱马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道：

“你不是来骑马的？怎么还不上来？”

金寻月微愣，以为他是在邀请，愣愣地伸出手去，祁霄挑眉，眼神疑惑，似笑非笑地示意旁边的教练：

“还不把缰绳给她？”

“哦哦，好的。”

被提醒的年轻教练递缰绳给她，金寻月明白是自己误会，脸上有些发红，抬手抚过发丝掩饰着。

她移开视线，当作无事发生地来到白马旁边。

教练见她有些恍惚，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扶她踩着马凳上马。

先牵着白马慢悠悠地在场地里绕圈，棕褐马潇洒地从旁跑过，马蹄翻飞，鬃毛飘扬，英姿飒爽。

金寻月纵然羡慕，但上来后更多的是紧张，脊背绷得紧直，马背跌宕起伏得难受，□□大腿生疼，看起来如此潇洒，坐在上面又如此煎熬。

教练耐心说明，多次嘱咐前脚踩蹬，手扶马鞍，试着放轻随马背起伏适应节奏，开始是这样的，急也急不来。

金寻月看向完全不需要人陪同的祁霄，问教练：

“练习多久可以做到像他那样呢？”

“这得看每个人的适应情况和训练时长，有的人可能学得快，半年就能自己骑了，学得慢的一两年也不敢自己骑。”教练看金寻月向往的眼神，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你别灰心，多试几次慢慢适应，马儿通人性，你多看看它，它会记得你的。”

走了几圈，天气渐闷，衬衫贴在背上，金寻月开始有点烦躁。祁霄居然完全没想过来照顾她，想到上次碰的钉子，长姐的再三嘱托还在耳畔，她咬咬牙，勒停了马，跟教练提出要求。

教练待祁霄靠近时挥挥手，提声道：“祁少，金小姐有话跟你说。”

祁霄驱马靠近，姿态松弛地握着缰绳，“怎么了？”

金寻月对上他黑亮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突然滞住，还没说脸先红了。

“身为东道主，请了人又把人晾在一边，不太好吧？”

“你误会了——”坐下的棕褐马踱来踱去，甩着尾巴，祁霄轻抚马背，“我不是东道主，和你一样，我也是被叫来的。”

金寻月咬了咬腮边，换了种语气：

“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会骑马，你骑得很好，能不能教教我？”

“你的教练教得不好么？”祁霄明知故问，不打算接招。

“他教得很好，但是我……”金寻月欲言又止。

她跟祁霄见了不过一面，即便他有副好皮相，她也没办法对他撒娇服软，在他装傻充愣的情况下一味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