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来音哑然失笑,他望了望院中的日晷,阳光扑洒而下,晷针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好像知道叶尚初会怎么选择,只是站于原地,用再平静不过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你安排马车,我现在回锦衣卫指挥司。”叶尚初做了决断。
“这么喜欢牺牲自己?”晏来音说,他理了下领口,“不如你传个信回去,让你们云镇抚使领人去。”
“不必。”叶尚初道,他起身,不去看晏来音的眼睛,自顾自地说,“又不是为你牺牲的,我自有考量。”
“你扰了皇上的计谋,不怕他恼起来,免了你这职位?”
晏来音站在花枝头下,发若墨缎,半冠半束,眉如柳叶,穿着花青色的浮光锦裁剪的衣裳,斜靠在那儿,倒像误闯入未完成画卷的仙子。
叶尚初看着这一幕,总感觉缺了什么,身子不受控地揪下枝上玲珑小巧的梅花朵,找准了位置往晏来音发冠边别。
晏来音也不躲,还饶有兴致地把头前倾了一些。
“咳,咳咳!”
院中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晏来音不悦地看向茯商:“你风寒了?”
茯商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摇了摇:“我有一问,你俩要我和姓绣的赶紧走吗?”
“王爷做这些事情从不避着旁人的。”绣目铿锵有力地道。
茯商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身子转过去,嗑起了瓜子。
叶尚初装作没听见,耳后却微微发热,他温和地说:“你想回青州,那么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皇上只会恼于自己计谋不成,险些败露。为了弥补这一大谎,他最先想到的人必定是你。”
他抬头目光直视着晏来音:“如今城防,警戒接为锦衣卫负责,京营形同虚设。你若离京,无疑会让皇上将我们放于对立面。之后你再次回京,皇上第一个想到重用的必定是锦衣卫。”
“只是他没想到,养的恶犬也会反噬其主。”晏来音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叶尚初时,又挂上了好脾气的脸,“没有说你是狗的意思。”
“那再见。”叶尚初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眯眯地看着晏来音,“也看看那些锦衣卫们这大过年的有没有荒废训练?”
“承月楼?”
叶尚初召集了众人,把事情陈述了一遍,望着下方,“云罕,带人把人拿回镇抚司。赵齐,带十余人,配合昭王旁边的绣目侍卫,你们都认识吧,清理燃烧证据。白连,带你们队的人,疏散在场的人,那东西虽然只会冒烟,但还是怕引起恐慌,造成人群混乱。”
“最后,还有一刻钟,马上出发。”
“昭王谅解你了?”云罕换上黑色交领束腰服,挂着贱兮兮的笑,牵着两匹马过来。
“我和昭王何曾吵过架?”叶尚初微笑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罕,用刀柄拍了拍他的脸颊,“多读点书。”
“我又怎么了。”云罕嘟囔着,往后望着一干人吼起来,“给我跟上!”
马蹄踏雪而过,承月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领头的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亮起腰牌,大喝一声:“锦衣卫查案,闲杂人避让!”
与此同时,黑烟窜上天空,一拨人对视一眼,悄然从队尾脱出。
叶尚初右手按着那日皇上赐的绣春刀,礼貌地朝那日见过一面的店小二点点头,便抬脚大步走了上去,后方云罕领着一群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叶尚初冲一脸惊慌正牵着孙子往外走的大娘笑了笑:“诸位先走,我们抓贪官呢。”
没料到那小孩张着肉乎乎的爪子来扯他衣上挂的穗子:“好,东西。”
叶尚初乐了,他故作郑重地点点头:“那你以后想来我们这儿做官吗?”
“想。”那个小孩亮着眼睛,旁边的大娘忙说了他一句,把他抓着就往外跑。
“二位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云罕露出森白的牙齿,像只许久未沾荤腥的狼,绣金黑袍紧贴那结实修长的身躯,他望着被绑下楼的二人,露出讥讽的笑,“孙大人,齐大人,私下宴请和私传文书,可知何罪?”
叶尚初轻咳一声,冲他招招手,云罕小跑过来。
“找到郑文彬了吗?”叶尚初低声道。
“已经被请到西门处的马车里了。”云罕同样小声地说。
“还醒着吗?”叶尚初问完又觉不妥,摆摆手,“把人绑回去吧,我去看看郑太傅。”
西门外。
门口的人给他打了帘,叶尚初一眼便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郑太傅和笑得花一样的晏来音。
凛冽的寒风刺得他的脸生疼,叶尚初按了按领口,上了车。
“你,你!”郑文彬指着叶尚初,花白的眉毛抖得跟柳絮一样,“你居然和这小子早就勾搭一起了。”
晏来音眨眨眼,令车夫先将马车往前驶,转头塞给叶尚初一个手炉:“忘了说,这人小时候还为我授过课,但后面被气跑了。”
“哼!”
叶尚初倚着软垫,坐在黑狐皮围成的一个小堆里,听明白了晏来音想拉拢郑太傅的意思,也笑着说:“太傅,今日之景,你也看到了。你当真放心,把国家大事,民生福祉交于这些人手上吗?还是说,你对太子殿下的魄力才华极其放心。”
“晏时,性情散漫顽劣。”郑太傅叹了口气,又颤颤巍巍指着晏来音,“看什么看,没有夸你的意思。”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有法度,可成治世。”叶尚初平静地说,“太傅心中,何为贤者,何为能臣,又有何人当政,才能维护这国之法度。是那个连《孟子》都未曾读完的孩子,还是这个未满二八年华就被遣去封地,平叛乱,治旱灾的昭王殿下。”
“过奖过奖。”晏来音笑起来,一面去玩叶尚初的锦衣卫腰牌,“尚初多夸我几句。”
叶尚初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拍掉:“你先把嘴闭上。”
晏来音收回了手。
郑太傅沉默了。
马车缓缓停下,压过绵软蓬松的雪地,发出“咔哒”的声响。
叶尚初掀开厚重的布帘,推开窗,入了眼帘是均匀洒于各方的阳光,大街上大多是长衣拖着雪地,揣着双袖行色匆匆的行人,木屐踏过冰凉的地面,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地的印迹。
九州禹迹,百郡秦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