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叶尚初“哐当”一下把椅子推进去,高高的马尾在他后脑勺晃悠着,他笑了一声,“云大人,大过年的,也不请兄弟们吃点好的。明日我让酒楼午时送一桌酒菜来,记我账上。”
云罕不做声,看着旁边的赵齐已经笑开了花,一群锦衣卫拍着桌子,交头接耳,场面一度十分喧闹。
云罕上前道:“我同你一块去,你那日把昭王得罪了,恐怕他还记恨你……”
“停。”叶尚初笑起来,“副指挥使和镇抚使一同去,是示好还是示威啊。”
他转头系紧了斗篷,露出眼睛,望着众人开口:“咱们如今清闲起来了,没什么官可抓,但也要把日常操练跟上啊。”
锦衣卫异口同声地回应着。
“是,叶大人!”
叶尚初点点头,刚要出门,便见云罕别着刀跟了上来。
云罕道:“徐指挥使怕是放不出来了。”
叶尚初轻笑着:“锦衣卫本是皇上所控,但若其指挥使威望极高,便会让他心生忌惮,就不敢用我们。但又为了太子着想,想留下什么在自己死之后护他,便折中了一下,换了指挥使,想为自己所用。他瞻前又顾后,反而两边不讨好。”
“好比一个有困意的人非要醒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非要去刮凉风的地方坐着,欣赏美景,几日几夜都舍不得阖眼,美其名曰不愿浪费良辰,眼前到头来昏沉沉的什么也得不到。皇上现在太着急了,当他操之过急时,会让他的期望和现实毫不相干。”
云罕道:“这便是你这么爽快就答应的原因。”
他眉峰上挑,单手飞跃上马,袖口搭着马鞍,眉间凝着的看不清的霜似乎已经消退了,他望了望叶尚初,“你深得太子信任。并且,掌控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比效忠一个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容易多了。”
叶尚初看着他,平静地说:“是吗?云大人大概理解错了。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受多方掣肘,与阁臣们交情不深,只能信任其爪牙的皇帝。一个深得帝王之术,有任职经验且业绩颇佳的皇帝。若交于百姓选择,他们会选第二个。”
他也翻身上马,发冠上的珠子碰撞着,眼睛弯弯的,眼尾下垂着,像这个时候,云罕才惊觉,眼前这个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叶尚初笑着:“可能我很天真吧,居然选了个这种角度。但云大人,你去过涝灾频发的南方吗。我只记得,当年大雨,上游的大水冲垮了堤坝,低处的住宅和庄稼皆被毁了。我父亲带着我和几个哥哥,亲自去疏散流民。中途接到的,不是朝廷下方人手和粮食的消息,而是府里催收夏税的通知。”
云罕愣住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说 :“是消息闭塞……”
“我也不知。”叶尚初道,“只知道当时我的一个兄长破口大骂,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后面,父亲挪用自己府上的钱去其他县置换了米麦和绢布。我一直挺讨厌他的,但这件事后,我居然发现了比他还不是东西的人。”
“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好。”云罕突然道。
叶尚初诧异地看着他,大笑起来,他调转了马头,眼里闪着光:“这天黑了,云大人也多愁善感了。放心吧,我一定不临阵脱逃,明日就去王府上商议,后日就把黄袍赶制出来,在过几日便效仿陈桥兵变……”
云罕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被谁听见了,又想着锦衣卫指挥处周围也不会有人,状似不耐烦地点点头,转身发现叶尚初已经驾着马走了,只留下被门口灯笼照着的黑漆漆的围墙。
被吵醒的黄狗发出吠声,声音回荡在空空的门前。
叶尚初牵着马递给了门口的人,见府内一片静谧 ,只挥手拦下上前的仆人,接了灯笼,往房间走。
他隐隐看到冰裂纹的窗边有一个人影。
是叶显?
过去十多年光阴,有人留着一盏灯,在窗下等着自己的经历屈指可数。
叶尚初莫名感动起来,他加快脚步,把灯笼挂于拐角处的檐上,推开门前收敛了笑容,矜持地开口:“哥。”
“嗯?”
叶尚初看着眼前玩着桌上东西的人,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晏来音倚着窗,狭长漂亮的眼睛被披散的头发遮住。见到来人,晏来音开口,语气懒懒的:“你去哪了。”
叶尚初斟酌着,再次看了他手上的钗子一眼,有些不真实感,“我记得这是我家。”
“我知道,不然我来干什么。”晏来音起身,礼貌地道,“那处的床榻可以用吗?”
“可以用。”叶尚初看着他,愈发疑惑,“你来这里干什么?”
“偷情。”晏来音自然地坐到塌上,铺开被褥,望向这边。
“你有病吧。”叶尚初灭了灯,穿着里衣爬上来,揉着眼睛,“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不要。”晏来音道,“尚初今日去锦衣卫,难道不是商讨关于我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叶尚初猛地爬起来,不料膝盖压到了对方的大腿处,他忙道,“你往那边睡一点。”
“我的下属埋伏在城中各地,他看见你进去的。”晏来音微妙地看了一眼叶尚初,又道,“如今朝廷暂且无事,能让你们在过年时还回去的,也只有关于锦衣卫的去处了。还有,尚初,我要掉下去了。”
叶尚初压了压眉心,招招手,“过来。”
他“啧”了一声,“来找人玩还挑大半夜。算了算了,你睡吧。”
“尚初既然有意让锦衣卫偏向于我,不说点什么吗?”晏来音撑着头,看着叶尚初。
“说什么啊。”叶尚初打了个哈欠,眼睛漾着亮亮的光,“王爷威武吗?”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行了个礼,但眼神清明极了,“还请王爷得偿所愿之后,在护天下安宁后,也别裁剪打压我们锦衣卫。在此之前,你有吩咐,尽管派人找我,找不到我就去找云罕,就那个看着很暴躁的高个子。”
看着晏来音,叶尚初突然感觉热得慌,他移开视线,一紧张,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一大半。
晏来音看着他,突然说:“我走了。”
“再见,不送。”叶尚初突然有一种失控的感觉袭来,他翻了个身,挥挥手,只感觉额头一阵昏涨,困意席卷了自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翌日,叶尚初就承月楼去寻了茯商,却被店员痛惜地告知茯商由于家里事留下一封书信就无影无踪了。
难道去晏来音那儿了?
叶尚初突然头痛起来。
若是年少相识,可插花走马醉千钟,也可抵足而眠畅谈那些“掉脑袋”的言论。可偏偏上天让这个人半路出现,在他与新生环境有接触的开端出现,没有桥段铺垫,没有长辈撮合,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块。
故事开头不是倾盖如故的佳话,而途中的一次次交谈甚欢和,在他过去的年岁里从未遇见。
他翻着案上书,想着苏子笔下的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怕着那同心时其臭如兰,而结局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