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后,普照过北疆雁门,万里长城的阳光也会不偏不倚地落在当朝的人们身上。黄河的水一次次重归故道,躬身田野的人可能换上了长衫,满头珠翠的人可能沦为流寇。
变化的是他们,不变的也是他们。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盛世农人也无饥馁,而乱世天子也仓皇。
郑文彬直起身子,他的眼睛亮极了。他沉默地看着打帘的人掀开布帘,缓缓地走下去,回头张了张嘴,白气瞬间挡住了视线。
叶尚初转头望向郑太傅,笑容漾开:“太傅,我们言尽于此,望太傅能助我们一力。若不能,我们也无怨言。”
晏来音笑呵呵地揽过叶尚初的肩:“对啊,老师。”
郑文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被白气糊了脸,便甩着袖子直着腰板走了。
叶尚初挣开他:“赶紧的,掉头,回锦衣卫指挥司。我待会就要进宫了。”
“哎,你说,倘若我们现在打进去,皇上肯定猝不及防。”晏来音开着玩笑。
“你有啥,你就打进去。”叶尚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着,“先回你的青州再说吧。”
“尚初盼着我走?”晏来音说,他带着疑问的目光,“我问你,你一开始本可以和同龄的人一样,有书童小厮伺候着,满了岁数去科举,或者买个清闲的官。在家待着享受先祖留下的金山,也比这锦衣卫强。”
“那先祖得先被我气死。”叶尚初懒懒地说,他阖着眼,随手拿了一把折扇挡光,马尾沿右肩垂下,松松垮垮地搭着。
“我就不愿意闲着。”他道,“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搏来的,才真正是自己的。就比如,我靠我爹谋了个职位。到时候,你若当了皇帝,第一批肃清的就是我这种人。毕竟那时候你又不像现在这样认识我。”
晏来音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半开玩笑似的道:“想跟我一起去青州吗?”
叶尚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怎么去,乞骸骨归乡也去不了那儿啊?”
“别乱说话。”
这人倒不悦起来了。
叶尚初也不开口了,他抱着刀翻了个身,脑袋歪在窗边,养起神来。
景怀二十三年,正月十三,通政司使右通政齐度,户部侍郎齐柏庄下狱。北镇抚司移交案卷至刑部,后上至御前 ,天子震怒,召六部,内阁诸臣及昭王于太和殿。
“臣以为,这其中蹊跷太多。”一文渊阁的学士上前开口,“既是旱灾急报,又为何要遮遮掩掩,以至于前去酒楼交易。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害怕这件文书被扣下。第二,这件文书是私印的,由于纸质特殊,少一张次日就会被发现,需尽快传出。”
“害怕被扣下?”晏来音悠悠地看了那人一眼,“目的呢,难不成通政使司有人心怀不轨,想把我朝最大粮食储地旱灾的消息堵在京城之外?也对,青州大旱,几年前也就有有过。”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当年也是这位王爷,被授了金册金宝,封了亲王,派去了当时旱灾发作,流民起义的青州。
“至于第二种,那就好解释了。缺钱吧,就伪造文书穿到户部去。想着被通政正使发现后,那文书可能都道御前了,对方说不定也会帮他瞒下去。”
晏来音看着不是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还抽空看了一眼低头的景怀帝,“这样一来,这种大事不仅内阁不敢不票拟过,那赈灾的银子不就拿出来了吗。哦对,还需要派人去青州,又可以插几个自己的人手进去了。至于有没有旱灾,还不是去了人的嘴说了算。毕竟,青州就这里可不算近啊。”
“皇兄。”晏来音最后情真意切地看着景怀帝,“你就不怀疑那些人的私心吗?竭民脂膏,真该死啊。”
景怀帝抬起头,“皇弟说了这么多,是有什么办法吗?”
“臣斗胆有一言。”
进殿以来,一直沉默的郑文彬开口了。
“太傅但说无妨。”景怀帝道。
“即便青州再次来信,有了通政使司这次的前车之鉴,我们有如何能相其真假。”郑文彬道,“臣想,不如让昭王去。”
既可找机会开国库,也能把这个眼中钉赶得远远的。
景怀帝用力闭了闭眼,睁眼时转动了一下自己浑浊的眼珠,眼皮耷拉着,晏来音立马联想到了节日里爆竹燃烧的碎屑,不由打了个寒颤。
景怀帝平静地看着晏来音:“皇弟,你怎么想。”
“郑大人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我赶过去,这般信任,我怎么拒绝。”晏来音低着头笑。
“王爷,你这话就不对了。”郑文彬摇着头,他先是向皇上行了一礼,“论对青州的熟悉度,还有比王爷更合适的人选吗?”
景怀帝似是想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可在晏来音眼里,更像一只努力微笑的鹅。那张鹅脸抽搐了几下,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皇弟,自你来京城,也快满五年了吧。”
“是。”晏来音垂下眼,答着。
“朕深念你这些年,和朕共理政务,功高劳苦,甚至不惜辞封地千里,赶来京城帮我这个兄长。来音啊,朕想着,你还愿帮朕最后一件事吗?”
晏来音飞速地答道:“皇兄是想让我去青州。”
景怀帝摩挲着拇指,点点头:“你办完这件事,也该好好休息了。朕的弟弟中,你最为出色,也是最没享到福的这个,日日为朕的社稷劳累。朕想想,你也不小了,有中意的女子吗?”
“陛下,这些…家事,臣想私下再议。”晏来音沉声说,“臣愿明日晚便出发青州。至于开支……”
他望向郑文彬。
“陛下,户部需核查存银,还允臣一个时辰后前来报告。”郑文彬道。
景怀帝点头。
他望向下方,起了身,挺了挺身子,更像只疲软的纸扎狮子:“尔等退下吧。”
“一百六十册,一百六十一册,怎么还有啊。”
叶尚初回了锦衣卫指挥司,意外地发现被召进宫的是晏来音而非自己,便赶在天黑前去长街上买了年糕,提着木盒高高兴兴往府里走,直奔着叶显的房间。
不料打开门时,只看得一个被书简埋着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一只手转动着未粘墨的毛笔,伴随着崩溃的吼声:“请敲门,我说过,不要直接进来,会打断我的思考。”
“你打算再战科举?”
叶尚初找了处地坐下,看着堆成山的书简和似乎想闷死自己的叶显。
“陛下圣明,给翰林院下令,于万寿节前,完成《大齐志》。”叶显冷冷地说,“周学士担心过节于家中无聊,特为我送来了未整理的五十余册记载山川河海的书简,还嘱咐我正月十六点了卯就把成果交给他。”
“真可怜。”叶尚初摇摇头,“你自己慢慢看吧,年糕我放地上了。”
“你先别走,咱们聊聊?”叶显小心翼翼地推开那些书简,望着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