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从阿洛身后探出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已经被沈经理那番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沈经理……Ciel他……现在很难吗？”

沈经理到小隔间的窗边，推开那扇窄窄的窗，大厅里的喧嚣声立刻涌了进来。

觥筹交错的叮当声、宾客们虚与委蛇的笑声、还有那些压低了嗓门的交头接耳。

“听见了吗？”他问。

梨和阿洛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些声音，每一道笑声背后，都有人在打Ciel的主意。有的想要他手里的地盘，有的想借他的名头往上爬，有的纯粹就是想看他摔下来。他现在每一天都在走钢丝，脚下是刀山，两边是悬崖。”

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你们以为我闲得慌，非要把这些破事塞给你们？”

梨咬住下唇，没吭声。

阿洛垂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沈经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里带着浓厚的疲惫。

“Ciel现在忙着跟各方协商，促进共进发展——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拿筹码去换活路。他一个人扛着整个Void，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我若是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他猛地收了声。

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棍棒落下来的声音，想起那些罚跪、罚饿、罚站在寒风里的夜晚。那时候她觉得沈经理是个魔鬼，是那种把人往死里折磨的疯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受罚，Ciel都在。

他总是挡在最前面，总是把最重的责罚揽到自己身上。

而沈经理呢？

那些药物，明明可以用在别处，可以换来更多的资源，他却偷偷挪用了，用在Ciel身上。

梨明白了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经理，”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您是想……让我们替Ciel分担？”

沈经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深藏的信任。

阿洛一字一顿：“沈经理，我们底子差，学得慢，您骂也好，罚也好，我们认了。但您得告诉我们，该怎么改。”

他展现出自己的锋芒，不再掩饰。

“您不告诉我们错在哪，我们就只能自己琢磨。琢磨对了还好，琢磨错了，白费功夫不说，还耽误时间。您说Ciel现在难，那我们就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猜谜上。”

“行，”沈经理轻笑一声，语气忽然松了下来，“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过来。我给你们讲一遍，就一遍。”

梨和阿洛对视一眼，赶紧凑了过去。

沈经理指着第一栏：“申请日期按这个格式填，别给我搞出什么花样来。物资编号对不上就去库房查，别凭脑子记，脑子有时候靠不住。审批人签字这一栏，Ciel不在的时候我来签，但紧急情况下——”

“紧急情况下，你们自己决定。”

梨一愣：“我们自己？”

“对，”沈经理把自己多年的工作记录分享给他们，“Ciel不在，我也不在，但事不能停。你们俩商量着来，出了事我兜着。但有一条——”

“不能拿Void去赌。任何决定之前，先想想，这件事做了，会不会让Ciel更难。会，就别做。”

梨和阿洛同时点了点头。

窗外的喧嚣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像是宾客们已经散了场。

光线斜斜地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个还红着眼眶，但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另一个垂着眼，像是在默记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你们俩，是我挑的，别让我后悔。”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在梨和阿洛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梨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洛近乎贪婪的吸取前辈的经验，虔诚的注视着此刻的沈经理。

大厅那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是Ciel回来了。

沈经理整理了一下衣着，漫不经心的开口：“下次再摔东西，就把你继续挂在顶上。”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梨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阿洛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该干活了。”

梨深吸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门口，沈经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嗯，”她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