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瑞尔回去那天,空气中裹着潮湿水汽,把街灯拢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悬浮车停在街角,引擎已经发动。下属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伫立在车门边。
Ciel更加瘦削,脸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密集的白痕。
下属见上司没有登陆的动作,很有眼力的,带着众人远远离开他们身边。
沉默在二人中延伸,冯瑞尔率先开口。
“伤都好了?”
“皮外伤。”
Ciel扯了扯嘴角,这几天耗费大量心力,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倒是你,路上小心。”
冯瑞尔眯了眯眼。
“Ciel,”冯瑞尔转身,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暴雨就要来了,那个刽子手要尽快处理,让底下那些虫子死心。”
“我知道。”
“你退一步,那些虫子就要进一丈。”
Ciel带着懒懒的腔调,“您这些话,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会慎重处理的。”
说完,往前走了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臂。
他平视冯瑞尔。
“您把科瓦斯留给我了,对吗?”
“对。”
“那您就要相信,我的决定不会给您带来一分一毫损失。”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起了Ciel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冯瑞尔沉默一瞬,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教不了你什么了。”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没有您的帮助,我早就去见爸妈了。”
这句话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冯瑞尔怔怔地看着Ciel,恍惚中就像是见到了Sky。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Sky的眉眼冷硬,像是常年被冻住的湖面,偶尔裂开一道缝,才能窥见底下涌动的暗流。
但方才那句话的语气,那种不动声色的、锋利的、让你无从反驳的笃定,简直如出一辙。
冯瑞尔想起很多年前,Sky驾驶飞船,与虫族相遇时,她爽朗的笑声。“小瑞尔,这玩意一炮轰不死,那就多来几炮。”
那时候的Sky刚满五十七岁,却比他高大许多,让人不敢轻视。
而现在,只有Ciel站在他面前。
冯瑞尔垂下了目光,落在他脸上细密的白色伤痕上。它们是某种无声的履历,记录着这几天里他所经历的一切。
“……Sky走的时候,”冯瑞尔失态的喃喃,手上比划着膝盖的位置,“你才到我这里。”
Ciel没有说话。
“她让我关照你。”冯瑞尔视线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Ciel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一点也不像是重伤的病患,”冯瑞尔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某种苦涩和无奈,“‘但别把他照顾得太好,不然他永远长不大。’这就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真的很不好笑呢。”
风又吹起来了。
垂在耳边的头发被重新拂动,街灯光圈在他们脚边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拉的越来越远。
“所以,”Ciel带着懒懒的尾调,“您是来执行我妈妈的遗言?”
冯瑞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伸出手,拂去了Ciel肩头的一片枯叶。
“暴雨就要来了,”他说,把话题带回最初的那个节点,像是某种让步,“你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
“您把人留给我了。”Ciel说,“那您就该相信我。”
冯瑞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悬浮车的车门。
引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喘息。
下属们从远处疾速奔跑,整齐的登陆。
冯瑞尔到底还是不肯妥协,他拗不过眼前的人,但还是不甘心的再次尝试。
“人不能留。”
“其他的,你看着办。”
车门彻底合拢,悬浮车无声地升空,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了厚重的云层里。
Ciel独自站在街灯下,仰头看了很久。
直到下属撑着伞走过来,挡住了飘落的雨丝。
“先生,我们也该回去了。”
Ciel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身体开始奔溃了。
攥了攥拳头,把那阵颤抖强压下去。
“走吧。”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潮湿的水汽裹着街灯的光,把整条街道拢成一片昏黄的海。
远方的天际线处,厚重的云层正在翻涌,隐约能看见闪电在云层深处一闪一闪地亮着。
暴雨,就要来了。
Ciel走进悬浮车,坐下,闭上眼睛。
头隐隐作痛,眼眶有些发酸。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落下时,噼噼啪啪地敲打在车顶。
前座的下属,小心的递过干燥的毛巾。
Ciel接过毛巾,简单擦拭几下。
“快到了,再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