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贞到杭州的时候,已是十月。
她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到许州,从许州到蔡州,从蔡州到申州,一路向南。过了淮河,天就渐渐暖了,树也渐渐绿了,连风都变得软了,软得不像北方的风,倒像是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往人脸上轻轻地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洛阳的天是高的、远的,蓝得发白。杭州的天是低的、近的,蓝得发翠,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还带着水汽。
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水。
洛水她已经觉得很大了,可和西湖一比,洛水就像一条小沟渠。西湖的水望不到边,远远的、蒙蒙的,和水那边的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崔元贞站在湖边,想起九姐。
九姐一辈子没出过洛阳城,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白马寺。她活着的时候,总说想看江南,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她没有机会。
现在她替九姐来了。
崔元贞在西湖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店不大,但干净。她要了一间临湖的上房,推开窗,正对着西湖的一角。夕阳落在水面上,把那一角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和洛阳洛水上的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洛水的吆喝声是硬的、直的,像北方人的脾气。这西湖上的吆喝声是软的、弯的,像是唱戏。
崔元贞趴在窗沿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出来了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崔元贞日日流连于西湖山水之间。
她逛了灵隐寺,爬了飞来峰,看了钱塘江,登了六和塔。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名字,如今一个个走到跟前,反倒有些不真实。
可最让她流连的,还是西湖。
她每日早起,去湖边走走。有时候沿着苏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租一条小船,让船夫摇到湖心,躺在船里看天。船夫是个老头,爱说话,从前的西湖什么样,现在的西湖什么样,哪家的姑娘生得美,哪家的公子出手阔,什么都往外掏。
崔元贞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笑。
有一回,老头问她:“公子是北方人吧?”
“怎么看出来的?”
“北方人看水,眼睛都是直的。”老头说,“南方人看水,眼睛是弯的。”
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头,说话有意思。
那天之后,她更爱来湖边了。
十月初九,天气晴好。
这日崔元贞起得早,用过早饭便往湖边去。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山水都藏了进去。游人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撑着伞,慢悠悠地走。
崔元贞没撑伞。她喜欢这雾,喜欢雾里的西湖,喜欢雾里若有若无的一切。
她沿着湖往南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箫声。
从湖面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耳边,就在心里。
崔元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箫声很慢,很轻,像是在叹息。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长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也拖出来。可拖出来了,又不落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她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可又不是《梅花三弄》。
曲子还是那个曲子,可吹出来的人不一样。这箫声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像是很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很冷的冬天,梅花开了,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崔元贞循着声音望去。
雾里渐渐现出一艘画舫。不大,雕花的窗,垂着竹帘,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画舫慢慢往岸边靠。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望着那竹帘后隐隐约约的人影,一动不动。
箫声停了。
竹帘被掀开一角。
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
崔元贞愣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是在洛阳,在清音阁,在那个中秋的夜晚。她站在台上,念着“明月几时有”,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宋秀玉。
宋七娘。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崔元贞看见宋秀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认出她了吗?
崔元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宋秀玉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竹帘。
片刻后,画舫靠了岸。一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女子从舫上走下来,站在湖边,看着她。
近处看,宋秀玉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从前一样,深,静,像是藏着一整个湖的水。
“公子是……”宋秀玉开口,声音也和在清音阁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姑娘吹的……是《梅花三弄》?”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元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开。她想了想,又说:“我听过很多人吹《梅花三弄》,可没人吹得像姑娘这样。
“哪样?”
“就是……”崔元贞斟酌着词句,“像是在……在说自己的事。”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公子会吹箫?”
崔元贞摇摇头:“不会。我会弹琴。”
“琴?”
“嗯。”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画舫上招了招手。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抱着一张琴从舫上下来,放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
宋秀玉在石头上坐下,调了调弦,抬头看她。
“公子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梅花三弄》。”
宋秀玉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手指落在弦上。
琴声响起。
还是《梅花三弄》。可琴和箫不一样。箫声是叹息,琴声是诉说。箫声是飘在天上的,琴声是落在地上的。可无论天上地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等。
等不到。
还在等。
崔元贞站在那里,听得入了神。
她想起洛阳,想起临波阁,想起洛水上的晚霞。她想起醉仙居,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那些喝酒斗剑的日子。她想起九姐,想起九姐临去时的笑容,想起那句“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琴声停了。
宋秀玉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又不仅仅只是审视。
“公子觉得如何?”
崔元贞回过神,看着她,忽然问:“姑娘怎么会在杭州?”
宋秀玉怔了一下。
话一出口,崔元贞就后悔了。她们素不相识,她凭什么问人家这个?
可宋秀玉没有恼。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公子呢?”她反问,“公子又怎么会在杭州?”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说:“来散心。”
“散心?”
“嗯。”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对视着。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她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秀玉忽然开口。
“公子贵姓?”
“崔,”崔元贞说,“家里行十二,叫我十二郎就行。”
“崔十二郎。”宋秀玉念了一遍,点点头,“妾身姓宋,行七。”
“我知道。”崔元贞脱口而出。
宋秀玉愣住了。
崔元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在洛阳见过姑娘。中秋那晚,清音阁。姑娘念过一首词,苏轼的,明月几时有。”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起来。
“原来那晚,公子也在。”
“在。”
“那公子……”宋秀玉顿了顿,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公子是专程来杭州的?”
崔元贞摇摇头:“不是。路过。”
“路过。”
“嗯。”
宋秀玉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把琴收好,递给侍女。然后转身,看着崔元贞。
“公子,”她说,“明日,妾身还在这里。”
崔元贞愣了一下。
宋秀玉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上了画舫。
竹帘放下,遮住了那张脸。
画舫慢慢离岸,往湖心驶去。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越走越远,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雾气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日,崔元贞又去了湖边。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地方。雾散了,阳光照在湖面上,亮晃晃的。那艘画舫果然还在,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宋秀玉坐在船头,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握着那支箫。
见崔元贞来,她放下箫,指了指岸边的一块青石。
“公子坐。”
崔元贞坐下。
宋秀玉从舫上下来,抱着那张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
坐了很久,宋秀玉忽然问:“公子今日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广陵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