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崔元贞说:“《广陵散》是嵇康的曲子。嵇康临刑前弹的,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可后来没绝。我想知道,没绝的《广陵散》,还是不是嵇康那个。”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这话,有意思。”
她低头,手指落在弦上。
是《广陵散》。
崔元贞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曲子是没绝,可也不是嵇康那个了。每个弹它的人,都把自己加进去了。嵇康的《广陵散》是嵇康的,宋秀玉的《广陵散》是宋秀玉的。
就像昨日的《梅花三弄》一样。
她听着琴声,望着湖水,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弹琴了。从洛阳出来,一路奔波,她把琴忘了。
可此刻,听着这琴声,她的手有点痒。
宋秀玉弹完了,转头看她。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崔元贞顿了顿,“想弹琴。”
宋秀玉把琴递给她。
崔元贞接过,放在膝上,试了试弦。琴是好琴,比她在家用的那张还好。她想了想,开始弹。
弹的也是《梅花三弄》。
她没练过这曲子,只是昨日听宋秀玉弹过,记了个大概。可手指落在弦上,那些音就自己跑出来了。
不是宋秀玉的《梅花三弄》,也不是她从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梅花三弄》。
是她自己的。
弹完了,她抬起头,正对上宋秀玉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深,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宋秀玉开口,声音有点轻,“公子这曲子,跟谁学的?”
“没人教,”崔元贞说,“听姑娘弹了一遍,就记住了。”
宋秀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她才开口。
“公子,”她说,“你明日还来吗?”
崔元贞点点头。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崔元贞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明日,”宋秀玉说,“公子带上自己的琴。”
从那日起,崔元贞日日去湖边。
每日辰时,她抱着琴出门。每日酉时,她才回去。有时候在画舫上,有时候在岸边的青石上。有时候合曲,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话。
她们从不问对方的身世。
崔元贞不问宋秀玉为什么从清音阁来了杭州,宋秀玉也不问崔元贞为什么一个人在外游荡。
她们只谈音律。
只谈曲子。
只谈那些从古流传到今、还要继续流传下去的调子。
第一天,她们合了《梅花三弄》。
第二天,《广陵散》。
第三天,《高山流水》。
第四天,《阳关三叠》。
第五天,《胡笳十八拍》。
每一天都是新的曲子。有时候崔元贞提,有时候宋秀玉提。提完了,就合。合不好,重来。重来还不好,就停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一起笑了。
那些笑,崔元贞以前从没有过。
她笑的时候,宋秀玉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秀玉笑的时候,她也看着宋秀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第五日傍晚,她们合完《胡笳十八拍》,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片西湖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宋秀玉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崔元贞愣了一下。
她当然觉得。
可她不能说。
“也许吧。”她说。
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她轻声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崔元贞心里一跳。
“哪里奇怪?”
宋秀玉想了想,说:“你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有接话。
宋秀玉也没有再说。
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崔元贞心里。
第六日,天阴。
湖上起了风,吹得柳枝乱舞。宋秀玉没有坐画舫来,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湖岸走过来。
崔元贞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崔元贞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看见她来,就高兴。
宋秀玉走到跟前,收了伞,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风大,”她说,“还以为公子不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很想伸手去帮她理一理。
可她不能。
她只是说:“说了会来,就会来。”
宋秀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淡,可崔元贞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公子,”她说,“今日合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凤求凰》。”
宋秀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凤求凰》?”她问。
崔元贞点点头。
宋秀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想要改口。
宋秀玉忽然笑了。
“那便合。”
箫声响起。
是《凤求凰》。
崔元贞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曲子,和从前听过的不一样。
那箫声里,有期待,有试探,有欲说还休,有欲罢不能。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望着门外那条路,等着一个人来。又像是有人在清晨推开窗,看见一只鸟落在枝头,对着她叫。
崔元贞的琴声跟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听着那箫声,手指就自己动了。那些音从琴弦上流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这一刻。
一曲终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湖面上静极了。风停了,鸟也不叫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船夫吆喝声都没有了。
崔元贞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弦上,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公子。”
宋秀玉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崔元贞转过头。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深,像是藏着一整个西湖的水。
“公子,”她说,“明日还来吗?”
崔元贞点点头。
“后日呢?”
“来。”
“大后日呢?”
崔元贞看着她,忽然笑了。
“来。”她说,“只要你在,我就来。”
宋秀玉愣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抹笑。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笑着。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那天傍晚,她们分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湖面上,照在柳树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小路上。
崔元贞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站在湖边,望着她这边。
见她回头,那人挥了挥手。
崔元贞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暖暖的。
像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