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
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例从后门进,照例绕开正堂,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刚走到月亮门前,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
“十二娘!您可算回来了!”
春莺的脸都白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直发抖:“夫人找您一下午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立刻,马上!”
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文会按时去,剑按时练,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有人作证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青衫、束着发,匆匆往正堂赶。
走到门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哥哥都在,大哥站在父亲身侧,三哥靠在门边,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元贞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没沾泥,没蹭灰,就是这身装扮……
“进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崔元贞走进去,站在堂中,垂着眼睛,不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做他的妻子,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子,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子里。
和九姐一样。
不,不一样。九姐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子,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子。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醉仙居那个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她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音阁的阿紫,想起她说“妾身是真的”时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崔十二郎。
那个可以喝酒、可以斗诗、可以拔剑管闲事的崔十二郎。
那个不用端着的、不用装着的、想笑就笑想走就走的崔十二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
可崔十二郎是假的。
真的她,叫崔元贞。是崔家的十二娘。是注定要嫁人的姑娘。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崔元贞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下床,点亮了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
“父亲母亲在上:
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亦不能为崔家光耀门楣。然儿之心,自幼便不在闺阁之中。九姐临去之言,儿不敢忘。她以命换得三年自由,儿不敢负她。
李府亲事,儿不能从。非为李郎不佳,实为儿之过。儿生来便是崔家女,死亦是崔家女,唯此生不能为他人妇。
父亲母亲恩重,儿此生难报。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去后,自会好好活着,替九姐,也替自己,去看看这天下。
不孝女元贞顿首”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然后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那柄软剑。这包袱她准备了三年,从十三岁那年起,就悄悄放在箱子最底下,每月添一点东西,从没让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现在用上了。
她换上那身青衫,束好发,系上玉佩,把软剑挂在腰间。站在铜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和任何一个即将出门远游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崔十二郎,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经过九姐从前住的屋子时,她停了一停。
那屋子已经空了三年,门锁着,窗关着,屋檐下结着蛛网。
崔元贞站在那里,轻声说:“九姐,我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得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泰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崔元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大哥……”
崔泰之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