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崔元贞愣住了。
崔泰之不看她,只盯着旁边那堵墙,语速很快:“马在后门外,拴在老地方。那匹马我养了三年,认识路,也认人。你骑着它走,别往大路去,走小路,先往南,过了龙门再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泰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十二娘,”他说,“大哥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可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崔家的女儿,都是我妹妹。往后……往后好好的。”
崔元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泰之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崔元贞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推开了后门。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十二娘,保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铜驼陌。
崔元贞快步走着,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那马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她的手。
崔元贞认得这马。是大哥的爱骑,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谁都不让骑。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跑了起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着,哒哒哒的,像是催着她快走。
经过铜驼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府的大门还关着,高高的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枝叶疏疏朗朗的,漏下一地的碎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她,指着那两棵树说,十二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树,长在巷子口,天天看着咱们回家。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回家,是离家。
崔元贞收回目光,策马往前。
再也没有回头。
马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过了龙门,才慢下来。
崔元贞勒住马,回头望了望来路。洛阳城早就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连绵的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家的十二娘,不再是任何人家的未婚妻。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都出来了。反正回不去了。反正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干粮塞回包袱,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十二娘,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那颗小的,是你。咱们挨着,永远不分开。
可后来,九姐那颗星灭了。
只剩下她这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崔元贞望着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九姐,我走了。往后,你看着点我。别让我走丢了。”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传来。
她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崔元贞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露水打湿了衣裳,凉凉的,可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
她解下马,翻身上去,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遇见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
崔元贞下马,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热汤,蹲在路边吃。
旁边有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杭州,什么茶叶,什么今年的行情。
她竖起耳朵听。
杭州。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吧?
她吃完包子,喝完汤,抹抹嘴,站起来。
“掌柜的,”她问,“往杭州怎么走?”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往南一指:“一直往南,过了许州,再过蔡州,然后……哎,公子头一回去?”
崔元贞点点头。
“那可远了,”掌柜的说,“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崔元贞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到杭州,还能赶上看荷花吗?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多谢掌柜的。”
她策马往前,头也不回。
身后,掌柜的还在喊:“公子!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她听见了,没回头。
不太平就不太平吧。
反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是不太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