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文会后,“崔十二郎”这个名字,像一阵风,在洛阳城的年轻文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议论,“听说了吗?崔泰之有个表弟,诗写得极好。”“什么诗?就是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一句?就这一句,够你写一年的。”
后来传得广了些,连那些没去临波阁的人也开始打听:这崔十二郎什么来头?多大年纪?生得如何?可还来?
崔泰之挡了几拨,只说表弟回了清河。可崔元贞不干了。
“大哥,你凭什么说我回去了?”
“我不这么说,那些人天天来堵我。”
“那正好,”崔元贞眼睛亮亮的,“下次文会,我还去。”
崔泰之看着她,头都大了。
可他拦不住。
三月的最后一个文会,崔元贞又去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还是跟在崔泰之后头,安安静静地走进临波阁。
这一次,没人再问“这是谁”。
“十二郎来了!”卢子安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来来来,坐我边上。上回那诗,我跟人争了三天,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合规矩,我说你们懂什么,人家这是……”
崔元贞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崔泰之一眼。崔泰之无奈地笑笑,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应付。
那一晚,崔元贞又念了一首诗。这回不是即景,是她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的。念完了,满座叫好。连郑弘都没吭声,只是闷闷地喝了口酒。
只有角落里那个杜十九,还是没来。
崔元贞往外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空,又有点庆幸。
后来文会就成惯例了。
逢五,临波阁,崔十二郎必到。有时候跟着崔泰之,有时候跟着崔晋之。
崔晋之这人,狂是狂了点,可对“表弟”是真不错。头一回带她去酒楼喝酒,非要给她点一壶最好的。崔元贞端着酒杯,闻了闻,没敢喝。
“怎么了?”崔晋之问。
“我……不太能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崔晋之拍着她的肩膀,“来,三哥教你。第一口,闷了!”
崔元贞看看杯子,看看三哥,又看看旁边的大哥。大哥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端起杯子,闷了。
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崔晋之笑得前仰后合,卢子安也笑,王邕也笑,连郑弘都扯了扯嘴角。
崔元贞咳完了,擦了擦眼泪,忽然也笑了。
真奇怪,被笑了,她反而高兴。
从那以后,她学会喝酒了。不多喝,一次两三杯,点到为止。可那两三杯下肚,话就多了,人也放开了。有一回,她跟卢子安斗诗,斗到兴起,一口气连作了三首。卢子安认输,她还不依,追着人家要再斗。
崔晋之在旁边看着,跟崔泰之说:“大哥,你看这位表弟,喝多了比我还疯。”
崔泰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那不是喝多了。那是高兴的。
那日文会散了,卢子安非要拉着大家去喝酒。
“不去临波阁,”他说,“那地方太正经。今儿咱们去东市,有家新开的酒肆,掌柜的是西域人,卖的酒跟咱们喝的不一样。”
众人起哄,簇拥着往外走。崔元贞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跟着去了。
东市比西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家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中原的酒香,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野。
掌柜的果然是个胡人,高鼻深目,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卢子安跟他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要了两壶“三勒浆”。
那酒端上来,颜色发红,闻着就冲。崔元贞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子草药味。
“喝不惯?”王邕难得开口,“这酒就这样,喝惯了就好。”
崔元贞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回好些,那股涩味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卢子安提议联句。这是文人的老把戏,一人一句,连成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起来。
崔元贞坐在边上,听着他们联,偶尔插一句。联到一半,隔壁桌忽然有人拍桌子。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那里,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卢子安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想赔不是。那汉子却不依不饶,走过来指着他们:“一群酸丁,念什么鸟诗?要念滚远点念!”
崔元贞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戳到卢子安脸上的手指,忽然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怎么?小兔崽子,你想管闲事?”
崔元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要推她。
手刚伸出来,就被攥住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那只瘦瘦白白的手,正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挣开,挣不动。他想抽回来,抽不回。
“你……”
崔元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酒肆是大家的,”她说,“你喝你的,我们联我们的。不想听,可以把耳朵塞上。”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一拳挥过来。
崔元贞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肘上一带。那汉子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壶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同伴全站了起来。
卢子安的脸都白了。王邕的酒杯掉在地上。崔晋之愣在那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崔元贞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汉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还来吗?”她问。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看看她,看看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忽然转身就走。
跑出几步,其中一个回头,撂下狠话:“你等着!”
崔元贞没理他,只是弯腰,把那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好!”有人拍桌子,“这位小公子好身手!”
“那是哪家的?生得这样秀气,手底下的功夫却这么硬!”
“你看清了吗?他怎么出的手?”
“没看清,太快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和喝彩包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时只用来握笔、弹琴,可今天,它握住了一个大汉的拳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就是江湖?
那件事之后,“崔十二郎”的名头更响了。
这回不光是文人圈子里传,连那些游侠儿都开始打听,这人什么来头?剑术谁教的?有空会会?
崔元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慌。
“大哥,”她问崔泰之,“真有人来找我会剑怎么办?”
崔泰之头都没抬:“那就会。反正你打不过,丢人的又不是我。”
崔元贞:“……”
话是这么说,可崔泰之还是托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有点意外,那些游侠儿嘴里说的,不是“找茬”,是“会会”。
洛阳的游侠圈子,自成一体。他们不写诗,不喝酒,平日里干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营生,押镖、护院、偶尔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可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敬的是真本事,瞧不上的是假把式。
崔元贞那两下子,有人亲眼看见了。传出去的话是:干净,利落,没花架子。是手上真有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