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认识的。
六月里,崔元贞第一次踏进了游侠儿的地盘。
那地方叫“醉仙居”,在洛阳城西,离铜驼陌隔了大半个城。门脸破破烂烂的,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腰悬长剑的,有肩上蹲着鹰的,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崔元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卢子安陪她来的,这时候也有点怂了:“十二郎,要不……咱改天?”
崔元贞没理他,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
崔元贞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了。
“来壶茶。”她说。
安静了一瞬,忽然有人笑了。
“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子,这儿可不卖茶。”
崔元贞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那就来壶酒。”
大汉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那巴掌沉得,崔元贞差点被拍趴下。
“有意思!”大汉回头朝里头喊,“老杜,你家这醉仙居,头一回有公子哥儿来喝茶!”
老杜?
崔元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玄袍,窄袖,腰间一柄长剑。
是杜十九。
杜十九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这回,他开口了。
“坐过来。”
崔元贞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杜十九没说话,给她倒了一碗酒。
崔元贞端起碗,喝了一口。辣,比之前喝的都辣。她忍着没咳出来,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杜十九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他才开口。
“剑,谁教的?”
“家里请的师傅。”
“师傅叫什么?”
崔元贞报了个名字。杜十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两下子,使得还行。就是收手的时候,肩膀太紧。”
崔元贞愣住。
杜十九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语气淡淡的:“功夫是活的,你把它使死了,就没意思了。”
崔元贞想了很久,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
“多谢指教。”
杜十九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之后,崔元贞常去醉仙居。
不为别的,就为杜十九那句话,“功夫是活的”。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个。家里的师傅只教她招式,教她怎么发力,怎么收势,怎么一招一式严丝合缝。可没人教她,功夫是活的。
杜十九不怎么理她。她去了,他就让她在旁边坐着,爱干嘛干嘛。有时候她看他练剑,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她问他问题,他高兴了就答两句,不高兴就当她不存在。
可崔元贞不在乎。
她觉得这个地方有意思。那些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可眼神干净。他们喝酒不用小杯,用碗。他们笑起来,能把房顶掀翻。他们骂起人来,比三哥还难听。可那个络腮胡子张大年,就是头一回拍她肩膀那个,家里养着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是他在街头捡的。
没人告诉崔元贞。是她自己发现的。
那天她去醉仙居,看见张大年蹲在后院,笨手笨脚地给一个瘸腿的孩子换药。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看见崔元贞,咧嘴笑了。
“十二郎!”
张大年回头,看见她,也不尴尬,只是点点头,继续换药。
崔元贞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七月十五,中元节。
洛阳城里有灯会,洛水上放满了河灯,星星点点的,从桥上望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崔元贞没去看灯。她在醉仙居的院子里,和那帮游侠儿喝酒。
不知谁起的头,说要斗诗。
卢子安第一个跳出来:“斗诗?你们跟我斗诗?”
张大年一把把他按回去:“不是你,是十二郎。咱们一人一首,谁输了谁请客。”
崔元贞被推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月光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帮游侠儿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谁先来?”
那一夜,她连作了五首诗。每一首都有人叫好,每一首都有人起哄。最后一首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张大年把她扛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卢子安在旁边跳着脚喊“放下放下”,被人一把推开。王邕难得地喝多了,抱着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崔元贞被扛着转圈,头晕乎乎的,可她一直在笑。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你看见了吗?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
有这么多,活着真好的人。
夜深了,醉仙居慢慢安静下来。
崔元贞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可她不困。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是杜十九。
“诗不错。”他说。
崔元贞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好像柔和了一点。
“剑还得多练。”他又说。
崔元贞笑了。
“知道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声,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洛水上的河灯还在漂着,一点一点的,像星星落在了水上。
崔元贞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没说出口。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月亮,嘴角带着笑。
那一年,她十六岁。
那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