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藻太盛,真意太少。”
声音不大,可整个二楼都安静了。
郑弘的脸一下子涨红:“你说什么?”
杜十九没理他,依旧望着窗外。
郑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卢子安打圆场:“喝酒喝酒,别伤了和气。”
郑弘气哼哼地坐下,灌了一大口酒。
崔元贞看着那个杜十九,心里忽然有点佩服,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可她又觉得,他说得对。
接下来轮到谁?不知道谁起哄:“泰之,你家三郎今儿没来,你替他念一首?”
崔泰之笑着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写的诗自己都懒得看。”
“那就让你家表弟念一首!”有人喊,“清河崔氏的子弟,总不至于不会写诗吧?”
崔泰之一愣,正要推辞,崔元贞忽然站了起来。
“献丑了。”
崔泰之吓了一跳,拉着她的袖子想让她坐下。崔元贞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间。
众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
崔元贞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洛水。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几条船正往岸边靠,船夫吆喝着收帆,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傍晚,站在廊下看天。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开口了。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十二郎。”
崔元贞回头。
是那个杜十九。他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诗写得不错。”他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道谢。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是不像男人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崔元贞愣在原地。
崔泰之脸色变了,想追上去说什么,被崔元贞拉住了。
“大哥,”她说,“算了。”
两人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面上映着一轮圆月。崔元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不像男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骂?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站在那些人中间,念出自己的诗,听他们叫好,那种感觉,真好。
好得让她舍不得忘记。
“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文会,什么时候?”
崔泰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崔元贞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真正想的是:原来外头的天地,是这样的。
往后,我要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