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就是这样彼此鼓励,在绝境中,靠着意志和爱撑下来的。
但这种事倒也没必要跟医生解释,搞得跟蓄意秀恩爱似的。
于是陈邀月糊弄道:“没、没遇到什么事。”
医生又说完大致情况和风险,陈邀月签了字,手术就开始了,张秋衍和李泉安没走,陪着陈邀月坐在门口等。
陈邀月有些担心:“咱仨都在这里没事吧?队里的工作怎么办?要么我去找医生借个笔记本电脑线上办一下?”
“会有人做的,队里还有其他呢,队长,这么多天你不在,天不也没塌吗?”张秋衍宽慰他道,“世界没了你也不会停转的,休息下吧。”
“……也是。”
这次在生死之间走一遭,陈邀月也想开了很多。失温醒过来的一刹那,父亲陈涛的身影随着整个狮泉河镇一起幻灭为无尽的大雪。
那一刻,陈邀月突然有种“一切终将成空”的虚无感。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追逐的,只是和眼前这场幻觉一样的执念,是一种自我形成的心障。
而在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衣服的瞬间,陈邀月觉得,自己巨大的心障、沉痛的心事,也像他宽慰叶饮春时说的那样,随着永无止境的大雪一起,被掩埋了。
虽然那并不代表他就要彻底放弃寻觅父亲的下落,但陈邀月决定以后对自己生活中的小细节,都多些关心。
比如……
他看向张秋衍:“诶,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抽烟呢?”
李泉安道:“他今天第一次抽。”
张秋衍用一副“你干嘛泄露我秘密”的表情看了眼李泉安,然后才说道:“……怕你俩死了,我心慌。”
陈邀月笑了:“噗呲。”
“笑什么?”
陈邀月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你队长命很硬的,阿春也是。”
张秋衍傲娇地别过头,摆手:“得得得,知道了。”
三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医生道:“麻醉过了就能醒了,你们一个人进病房陪护就行。”
李泉安和张秋衍自然选择先离开,陈邀月又跟他们说了好几次感谢,说到张秋衍都翻白眼了,才住口,老实把他俩送到电梯间,挥手告别。
然后陈邀月又自己走进病房,在叶饮春身边坐下。
他还是头次见到叶饮春这么安静又温顺的样子。
他双眼闭着,睫毛安静地随着呼吸起伏,唇色偏淡,轻轻抿着,苹果肌软软地趴在脸颊上。
叶饮春整个身子乖巧地陷在被子里,一旁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滴滴、滴滴”跳动着。
陈邀月想起在冰裂缝里,他去听叶饮春心跳声时,叶饮春说的话:
“它在说我爱你。”
那个时候他们在冰裂缝里,命悬一线,而现在,他们已经死里逃生。
陈邀月深吸口气,下定决心,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苏梅接得很快:“怎么了?”
“妈,那个……”陈邀月道,“就是,我这里救援出了点事,没法参加弟弟的满月酒了,不好意思啊。”
苏梅的声音立刻乱了:“什么?你出事了?我早就说让你不要继续干救援了……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让敬明约好私人飞机飞过去——”
陈邀月连忙道:“不是、不是,我还好,主要是我的……”
虽然他想坦白自己和叶饮春的关系,但这事还是有点难开口。
“……我的对象,他的腿骨折了,我必须照顾他。”
为妈妈的心脏考虑,陈邀月姑且没有一上来就用“男朋友”这个说法。
“救援对象吗?”
“不是。”
不是救援,苏梅就往医学方面想:“那是手术对象?”
“不是……”
苏梅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难道是……”
陈邀月肯定道:“嗯,就是你想象的那个。”
苏梅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陈邀月甚至听到了她在对面拍桌子的声音:“什么!你终于谈恋爱了?!”
“嗯、嗯。”
苏梅的语气有些沧桑:“太不容易了,真是老树开花啊——”
陈邀月头大:“……什么老树啊妈,我才二十三啊。”
“二十三很年轻吗?隔壁家的齐小明你还记得吗,你俩小时候一起偷偷放飞画眉,被你爷爷打过屁股的……他和你一样大,小孩都会走了!你以为你还小吗!今年过年,直接把你对象带回来办酒!”
“等等等等,妈,别激动,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而且他俩法律上也结不了婚啊。
这么小啊?苏梅一愣:“那你们做事情时注意保护,别搞出人命,对女孩子身体不好,可以的话,你尽量别做。”
“……”陈邀月犹豫了一下,“妈,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电话那面突然寂静了。
时间走得很慢,心跳监护仪的声音依旧滴滴地响着,陈邀月甚至怀疑是不是苏梅已经气得把电话挂断了。
陈邀月舔了舔唇,试探地喊了一声:“……妈?”
苏梅机械地重复:“你喜欢男生。”
陈邀月很诚实:“对。”
苏梅很懵:“……那你记得别喜欢齐小明哈,他小孩已经一岁了,都会走了。”
“妈你放心,我有对象了,不会喜欢他的。”
苏梅连忙道:“哦,对、对,你刚刚说你有对象了…………你说的那个对象是男的?!!!”
“……嗯。” 陈邀月擦汗,他妈妈的反射弧属实是有点长了。
下一秒,苏梅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