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心事重重地回到酒店,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管理好,就被眼尖的张春文逮了个正着。
“哟,这是怎么了?补课补成霜打的茄子了?被庄同学批评了?”江母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账本,关切地问。
“没,没有。”江秋阳摇摇头,挤出一个笑,“题有点难,脑子转累了。”
他暂时不想把听到的那些沉重秘密告诉妈妈。
“累了就早点洗洗睡。”
张春文不疑有他,转而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小得意和分享八卦的神秘表情,“哎,儿子,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你猜今天谁给你大姨打电话了?”
“谁啊?”
“许美丽!”张春文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女人,以前跟你大姨说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今天居然客客气气,还拐弯抹角地打听咱们娘俩!”
“打听我们?”江秋阳一愣。
“可不是嘛!”张春文撇撇嘴。
“先是假惺惺问你大姨身体怎么样,新找的‘活儿’累不累,然后话锋一转,就问起你来了!说什么‘听说秋阳常去海悦酒店找同学玩?是不是认识酒店的小老板啊?’”
江秋阳心里不舒服了一下,想起了庄序年住的别墅,以及方耀南醉酒时提到的“产业”。
张春文继续道:“你大姨多实在的人,一开始没多想,就说你是有个同学住那边,你去问题目。”
“结果许美丽不死心,旁敲侧击说什么‘听说海悦连锁的大老板就姓庄,别墅区608是庄小公子专用的,手上股份不少呢’啧啧,那意思,不就是想打听你是不是攀上高枝了嘛!”
江秋阳这才恍然,原来庄序年家不是一般的有钱,是酒店集团的少爷!
难怪能常住别墅区。
他想起方耀南的话,庄序年生母那边的产业也很丰厚。
这真是,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大姨后来套她话才明白,”张春文压低声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嘲讽。
“许美丽在酒店那个行政文员的位置上蹲了好多年了,想往上爬苦于没门路。这不,听说你可能跟‘小老板’关系好,心思就活络了,想走你大姨这条路子,曲线救国呢!”
江秋阳听得哭笑不得。
许美丽这算盘打得,他在海悦都听见了。
可他跟庄序年,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顶多算是对方心情好施舍点学业上的指点,哪能插手人家公司的人事安排?
他得有多大的脸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妈,您可别跟着瞎掺和。”江秋阳赶紧声明。
“我跟庄序年就是同学,他帮我补课我已经很感激了,别的可不敢想。许美丽的事,让她自己想办法去。”
“这还用你说?”张春文白了他一眼。
“你妈我是那没分寸的人吗?咱们做人得堂堂正正,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你大姨也回绝她了,说小孩子交朋友单纯,不掺和大人的事。”
张春文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不过话说回来,这庄同学家里,是真厚实啊。果然钱也是流向不缺钱的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江秋阳默默点头,心里却想着庄序年那双盛满痛苦和冷峭的眼睛。
是啊,钱是不缺,可那份沉重的、看似丰厚的“爱”,对他而言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望着窗外海市璀璨的夜景。
“除了她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权势和财产,她眼里还有什么?”
“这些年,她回来看过一眼吗?哪怕一眼?”
那嘶哑的质问,在寂静中回荡。
深夜,江秋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是回想着晚上发生的场景。
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和钝痛又来了。
每这种没来由的揪心感就会蔓延开来。
江秋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明明拥有完整的家庭,虽然父母会吵得鸡飞狗跳,但爱是实实在在的。
可他就是能“懂”,能感受到庄序年平静话语下那巨大的空洞。
在他记忆的某个隐秘角落,也曾有过类似被遗弃的凛冽寒风刮过,留下了刻骨的印记,只是具体的人和事,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疼。
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笨拙地靠近一点,告诉那个把自己封冻起来的人:
你看,这世界不全是算计和冰冷,也有滚烫的、吵闹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真实。
至少,你还有我这个不算聪明,但真心想对你好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江秋阳准时出现在608门前,手心微汗。
门开了,庄序年穿着简单的白T灰裤,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淡淡青影,但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昨夜失控的是另一个人。
“来了。”他侧身。
“嗯,年哥。”江秋阳努力自然。
客厅依旧整洁冰冷。
讲题时,庄序年语速比平时略快,似乎想用高效填满所有空隙。
江秋阳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演算着复杂公式的手上。
这双手,似乎什么都抓得住,又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讲完一题,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