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六月像一块被阳光浸透的蜂蜜,粘稠、甜蜜,又带着草木疯长的气息。
江秋阳推开教室窗户,温热的风裹挟着丁香花最后的余韵涌进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因为期末考而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怎么样,老江?这次准备冲击前五了吧?”周默远勾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刚买的可乐,“我赌五毛,你这次肯定能把老王从第四名挤下去。”
江秋阳白了他一眼:“滚蛋,老王那是能随便挤的吗?人家学习委员!”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确实憋着一股劲儿。
高一下学期这几个月,他简直是在“卷生卷死”的状态里度过的。
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背英语,课间追着老师问物理题,晚上刷数学卷子刷到眼皮打架。
连庄序年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他都硬着头皮借来“瞻仰”过几次。
虽然百分之五十看不懂,但态度是要端正!
这一切的动力很简单:他不想被一班这群学霸甩得太远。
然而,当期末成绩单在七月初那个闷热的下午贴出来时,江秋阳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十一名。
比期中考试退了四名。
而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名字,赫然写着“周默远·第九名”。
“噗——”周默远凑过来,看清排名后差点把嘴里的冰棍喷出来,“不是吧老江?你这……战略性撤退?”
江秋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成绩单。
数学117,物理81,化学83……理科全线飘绿,只有语文137和英语141撑着场面,历史和政治也一如既然的稳定。
而庄序年的名字依然稳坐榜首,各科成绩漂亮得像是打印出来的模板。
一股说不出的堵心感从胃里翻上来。
他明明那么努力了,刷的题比上学期多了一倍,问问题的频率让物理老师都记住他了,怎么还退步了?
“哎呀,正常正常,”胡三顺笨拙地安慰,“这次数学最后两道大题超纲了,老王都只做对一半!还有物理那个电磁综合题,咱班平均分才75……”
“可庄序年满分。”江秋阳闷闷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默远挠挠头:“大哥,你跟学神比什么?那是人类吗?那是行走的题库!”
这话没让江秋阳好受多少。他默默回到座位,翻开数学试卷,盯着那道他苦思冥想二十分钟还是解错的函数题,心里那个小人开始疯狂找借口:
“没事没事,数学越来越难了,函数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人学的……”
“物理更离谱,又是磁场又是感应电动势,我一个预备役文科生,跟这些东西较什么劲?考不会不丢人!”
“对!我语文英语还是班里前二呢!这叫扬长避短!战略性放弃理科攻坚战!”
阿Q精神发挥了作用,堵心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但失落还是像细雨一样无声地渗进来。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成绩单前。
他盯着第三十名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放学铃声响起,江秋阳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王浩磨蹭着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秋阳……”王浩的声音很小,“这个……先还你五百。剩下的我暑假去打工……”
江秋阳愣了下,接过信封,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他立刻明白了王浩在想什么,这家伙肯定觉得自己退步是因为之前帮他处理家里那堆破事耽误了学习。
“打什么工!”江秋阳把信封塞回王浩手里,“说好了分期付款,一年五百,这才几个月?你急什么?”
“可是你成绩……”
“我成绩关你什么事?”江秋阳故意板起脸,“我那是理科天赋点到头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再说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换上奸商般的笑容:“王浩同学,你现在可是我的长期债务人。咱们重新签个协议怎么样?每年还五百,十年还清。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第十一年开始,我要收利息!年化利率……唔,到时候看心情,反正不会低于百分之二十!你现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学习,将来找个高薪工作,不然到时候还不起,我可要天天上你家催债!”
王浩被他这番“狠话”说懵了,眼眶却悄悄红了:“秋阳,我……”
“我什么我!就这么定了!”江秋阳勾住他的脖子,“走,请你吃校门口新开的麻辣烫!庆祝你成功跻身三十强!”
两人刚走出教室,周默远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晃着两瓶冰镇汽水。
“喏,安慰奖。”他把一瓶塞给江秋阳,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告诉你们个事儿,别往外传啊。”
“啥?”
“庄序年,”周默远朝教学楼方向努努嘴,“上个月不是去省里参加物理竞赛了吗?全省第二名。”
江秋阳猛地停下脚步:“第二名?!那不是……”
“没错,有资格参加明年春天的全国赛。”周默远耸耸肩,“不过他自己跟老师要求的,别公开,也别表扬,就说是正常发挥。
陈老师本来想在今天班会上说的,被他拦下来了。”
王浩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啊?这是多好的荣誉……”
“学神的脑回路咱们不懂。”周默远摊手,“可能觉得省二不够看?或者真像他说的,只是‘阶段性测试’,重点在全国赛?”
江秋阳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夕阳把白色的外墙染成金色,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还坐在教室里。
他心里想:那个家伙,是不是也曾经因为没考到第一而不好意思?
或者在他眼里,除了满分和一等奖,其他的都是“不够好”?
不对,江秋阳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浩。
哎,有的时候多思多想这个习惯真要不得,他感觉好似又看到了庄大神和他们这等凡人的区别了,要是他怕是没有这等定力和稳妥的。
七月中旬,滨城进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