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一中的早自习铃声,是一种老式电铃,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冰锥,划破了冬日清晨宁静。
江秋阳跟在班主任李老师身后,走在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里。
脚下是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却泛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冷硬光泽。
墙壁上贴着励志标语和优秀学生照片,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竞赛奖状,一切都彰显着这所重点高中的严谨与秩序。
与苏市中学那种江南庭院式的婉约、甚至略带潮湿书卷气不同,滨城一中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苏式方正规整。
走廊宽阔,层高很高,窗户巨大,采光良好,但也因此,在气温零下的早晨,即便暖气开足,仍能感觉到从窗缝渗进来的丝丝寒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但语气还算温和。
他敲了敲高一(七班)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读书声和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尤其是李老师身后的江秋阳。
江秋阳今天穿了一件他妈新买的深蓝色羽绒服,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身姿挺拔,虽然经过一个假期的休养和火车劳顿略显清瘦,但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清俊轮廓却更加清晰。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黑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组合在一起,是一种干净利落、甚至有些冷峻的英俊。
再加上南方人特有的细腻皮肤和那股难以言喻的、与水乡浸润出的灵动气质,让他站在这个充斥着北方粗犷气息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李老师拍了拍手,“江秋阳,从苏市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七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
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几分青春期特有的、对“异类”的审视。
江秋阳面色平静,走到讲台中央,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水润,但语调平稳:“大家好,我叫江秋阳,以后请多关照。”
简洁,得体,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羞涩和傲慢。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反而让一些学生更加好奇。
“我靠,南方的?苏市?那不远着呢吗?”
“长得挺帅啊,就是有点冷啊。”
“说话声儿挺好听,跟广播员似的。”
底下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第四排的一个空位:“江秋阳,你先坐那里吧。同桌王浩,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他。”
江秋阳点点头,在全班目光的“护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背上,但他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局促。
在他三十四岁的灵魂看来,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无论目光是好奇还是挑剔,都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和稚嫩,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鸟,引不起他丝毫的情绪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包容。
他的新同桌王浩,是个戴着厚厚眼镜、身材瘦小的男生,看起来有些内向。
见江秋阳坐下,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你好”,就赶紧低下头继续看英语书了。
早自习是英语。
老师还没来,班里纪律相对松散。
有认真背诵课文的,也有偷偷看小说的、传纸条的、甚至还有两个男生在后面小声讨论昨晚的NBA比赛。
这种氛围,与江秋阳记忆中苏市重点高中那种从早自习开始就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卷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七班是普通班,学习氛围显然要宽松许多。
这对江秋阳来说,是好事,也是挑战。
好处是压力小,他有更多自主安排的时间;挑战在于,环境过于松散,容易让人懈怠。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英语书,很快沉浸进去。
前世工作的需要,他的英语底子相当扎实,高一的内容对他而言几乎没什么难度。
他快速浏览着课文和单词,大脑像高效运转的扫描仪,将信息迅速归类记忆。
课间休息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好几个男生呼啦一下就围到了江秋阳的座位旁。
为首的是一个叫孙大鹏的,个子高大,嗓门洪亮,是胡三顺的铁哥们之一。
“哎,新来的!江秋阳是吧?胡三顺跟我们提过你!说他家来了个南方表哥,长得贼拉帅,果然名不虚传啊!”孙大鹏一巴掌拍在江秋阳桌子上,力道不小,震得铅笔盒都跳了一下。
旁边一个叫赵强的瘦高个插嘴:“南方啥样啊?是不是天天下雨?女孩男孩都特别白?”
问题直接而莽撞,带着北方少年特有的好奇心。
还有一个叫李明的,看起来机灵些,笑着问:“你会说南方话不?说两句听听?”
江秋阳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并不冷漠,只是平静地看着围过来的这几张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冷峻的线条:“谢谢。南方嘛,气候是湿润些,夏天热冬天阴冷,跟这里不一样。方言有很多种,我老家的话,你们可能听不懂。”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
这种成熟稳重的应对,让几个原本想开开玩笑、闹一闹的男生,反而有点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咳,那啥,以后有啥事说话!”孙大鹏挠了挠头,“三顺哥们儿就是我们哥们儿!七班我们罩着你!” 颇有点江湖义气的派头。
“对!放学一起去打篮球不?活动课!”赵强邀请道。
江秋阳婉拒:“今天刚来,还有些手续要办,书也没领全,下次吧。”
他需要时间熟悉环境,整理内务,而不是立刻融入这种荷尔蒙过剩的集体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