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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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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秋阳拖着那只被母亲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行李箱,一脚踏出车厢门时,2008年滨城的凛冽,便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立马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他来的不算匆忙,转学籍,收拾行李,和同学们告别,结束他自己的小生意,一件件事情结束,一直到9月中旬,他才开始动身。

原本张春文女士是打算买机票的,毕竟她省钱绝对是省不到江秋阳身上的。

但一看1500的机票钱,江秋阳表示他觉得火车很有趣,他想坐火车,于是就变成了三十多小时的卧铺。

9月下旬,苏市还是那种秋高气爽的温和,但滨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那不是苏市冬日那种湿冷入骨的阴寒,而是一种干燥、锋利、带着颗粒感的冰冷天气。

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冰碴刮过鼻腔和喉咙的错觉。

连行李箱轮子压在薄雪上的吱嘎声,都显得突兀而孤单。

江秋阳穿着在苏市已是最厚的羽绒服,此刻却感觉薄如纸片,寒气无孔不入,瞬间穿透织物,直接刺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三十四岁的灵魂清晰地知道,这只是滨城入冬后最寻常的一日,但十六岁的身体正发出尖锐的抗议。

“秋阳?是秋阳吧!”

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音穿透寒冷的寂静,带着不容错辨的北方口音。

江秋阳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方向,一位身材高大、穿着厚重羽绒衣、头戴深棕色雷锋帽的老人,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老人身旁,站着一位矮小些、裹着紫红色羽绒服、围着毛线围巾的老太太,同样笑容满面地看向他。

江秋阳心头一暖,赶紧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脸上挤出符合这个年纪的、略带腼腆和长途跋涉后疲倦的笑容:“姨奶奶,姨爷爷!你们好,我是江秋阳,辛苦你们来接我了!”

“哎哟喂,这孩子,真俊!路上三十来个钟头,可遭罪了吧?快让姨奶奶瞧瞧!”姨奶奶的声音清脆利落,她上前一把抓住江秋阳冰凉的手。

姨奶奶其实和他们家早就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了,可对于这个远亲的孩子,这位老人还是展现了见到娘家人的高度热情。

江秋阳的手一被姨奶奶拉着,姨奶奶就道;“这小手冰的!老头子,快,接箱子!别累着孩子”

江秋阳这个小辈生的好又有礼貌,老人家一见就喜欢的很。

姨爷爷胡老爷子,话不多,只是“嗯”了一声,脸上带着敦厚的笑,伸手就接过了江秋阳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在他手里轻飘飘似的,单手就提了起来。“走,车在那边,家里炕烧得热乎,饭也早就做好了。”

胡老爷子开的是一辆半旧的墨绿色吉普212,车身带着岁月和风雪磨砺的痕迹,却擦得干净。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的气息,暖气开得很足,与车外是两个世界。

车子驶离车站,滨城的夜景在车窗外缓缓铺开。

宽阔笔直的大街,两旁是枝叶落尽、枝桠上挂着雾凇的高大乔木,路灯的光晕在寒冷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昏黄。

建筑多是欧式风格的方正楼体,墙体厚重,窗框窄小,透出一种朴拙而坚固的力量感。

与苏市那种精致的江南风味完全不同。

冒着白气的公交或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倒是江秋阳从未见过的风景。

“冷不?咱这旮沓就这样,冬长夏短,头一回遭不住是常事儿。”

姨奶奶坐在副驾,扭过头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到家就好了,暖气足,炕也热。你妈给你拾掇的那些衣裳,在咱这儿过冬怕是差点意思,赶明儿让三顺带你上市里添点厚实的。”

“三顺?”江秋阳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疑惑。

“哦,就是你红姨家的孩子,我外孙子,大名叫胡伟,小名三顺,顺溜的顺。”姨奶奶解释着,语气里带着对孙辈特有的亲昵。

“我们老两口这儿宽敞,三顺打小就常在这儿住,现在上高中了,更是大半时间都窝这儿,说是离学校近。跟你一样,也在滨城一中,开学高一,正好跟你同年级!这下可好了,你俩有伴儿了!”

姨奶奶一说起外孙,嘴角都上扬了几分。

江秋阳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姨姥姥一儿一女,儿子一家在南方某市,工作忙,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女儿胡红霞就在本地,似乎工作也忙,或者另有原因,儿子胡三顺便更多时间跟着外公外婆住。

这倒方便了自己,有个同龄人,又是亲戚,总好过完全独自面对新环境。

只是“三顺”这名字,透着一股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生命力,让他不禁在心里描摹起对方的模样。

姨奶奶家住在滨城一中隔壁的“教师家属院”,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家在四楼,是个相当宽敞的四居室,格局方正。

一开门,一股混合着炖菜香气、尘土被暖气烘烤后的干燥味道,以及老房子特有木质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江秋阳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客厅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摆着一套厚重的实木组合柜和一张长条沙发,沙发罩是喜庆的牡丹图案。

墙上挂着巨大的风景画挂历和几个镶着照片的镜框。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那个漆成绿色的、巨大的铸铁暖气片,正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温度恐怕有二十五六度,江秋阳赶紧脱掉羽绒服,里面居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快,洗把手,吃饭!指定饿坏了!”姨姥姥招呼着。

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浓白的酸菜白肉血肠。

酸菜的酸香和白肉的油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一盘色泽金黄、挂着晶莹芡汁的锅包肉。

一盘油亮亮的小鸡炖蘑菇,里面还沉着宽粉条;一碟切得整齐的红肠;外加几个清炒的土豆丝、白菜粉丝。

还有一锅粒粒饱满、泛着油光的东北大米饭,江秋阳是真的饿了,闻着这味更饿了。

“也不知道你吃得惯不,都是咱这儿家常的,对付一口。”胡老爷子已经摘了帽子,露出花白的平头,搓着手笑道。

“太丰盛了,谢谢姨姥姥姨爷爷!”江秋阳由衷地说。

饭桌上,两位老人问了些家常,家里父母身体怎样,路上顺不顺利,学习如何。

语气和蔼,态度热情,但江秋阳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周到而克制的客气。

这种客气,是对远道而来、血缘关系已有些疏淡的晚辈的妥善接待,是主人尽义务般的关怀,而非血脉相连的天然亲昵。

他们体贴地没有过多追问江秋阳转学的具体原因,给于了江秋阳自己隐私的尊重和包容。

大概张春文和张春梅两位女士在电话里已大致沟通,姨奶奶姥姥也就只是反复说着“把这当自己家”,“别外道”,“缺啥少啥吱声”。

这种带着距离的温暖,让拥有成年人思维的江秋阳感到舒适。

他本就不是真正来投奔至亲寻求无间温暖的少年,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战略转移。

清晰的界限感,反而利于他保持独立和计划性。

正吃着,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钥匙转动声,随即一个高大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卷了进来。

“姥!爷!饿死我了……嗯?来且人了?”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莽撞。

江秋阳抬头看去。进来的是个目测超过一米八的男生,身材高大壮实,不是胖,而是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线条流畅的结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校服绒衣,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脸庞是北方少年常见的方正轮廓,皮肤因为寒冷和运动透着健康的红润,浓眉,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鼻子挺直,嘴唇有些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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