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江秋阳,眼神直率,毫无掩饰。
“瞎嚷嚷啥!这是你江奶奶家的秋阳哥哥,从苏市来的,以后就在咱家住,跟你一个学校!”姨奶奶笑着斥道,语气里却满是宠溺,“秋阳,这就是三顺,大号胡伟。三顺,快叫人!”
“秋阳哥!”胡三顺从善如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极具感染力,带着阳光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他几步走过来,毫不生分地拍了拍江秋阳的肩膀,“从苏市来的?哎呀妈呀,那可老远了!路上辛苦了吧?咱这儿冷吧?跟冰窖似的!不过屋里暖和!你习惯不?”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的热情,让江秋阳明白这是个话多开朗的大男孩。
江秋阳被他拍得肩膀一沉笑了笑:“三顺,你好。我叫江秋阳,你以后就叫我秋阳就可以了。这儿是挺冷的,不过屋里真暖和。路上还好,不累,车上睡了一觉。”
“苏市是不是可好了?小桥流水人家?电视里演的那样?我姥姥姥爷小时候带我去过,可年岁太小了,就记得那儿的桂花糕好吃了,你们那冬天不冻手是不。”
胡三顺一屁股坐在江秋阳旁边的空位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遥远南方的想象。
“也有冬天,湿冷,跟这边不一样。不过确实很少见到这么滨城的大雪。”
江秋阳耐心地回答,他能感觉到胡三顺的热情是发自内心、毫无城府的,这种纯粹的少年心性,让他久经世故的内心也感到一丝轻松。
“雪有啥好看的,年年下,烦都烦死了,扫雪累死人。”
胡三顺嘴上抱怨着,手里却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筷子锅包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嗯!还是我姥做的锅包肉正宗!秋阳哥你尝尝!对了,你游戏玩得咋样?CS?传奇?我屋有电脑,配置还行,吃完饭咱整两把?”
姨奶奶笑骂:“就知道玩!你秋阳哥刚来,累着呢,让人家歇歇!再说,你作业写完了吗?天天让人催,赶明个你考不好,你妈回来要揍你,我可不拦着。”
“早写完了!那点玩意,分分钟的事儿!”胡三顺满不在乎,又转向江秋阳,压低点声音,挤挤眼,“哎,秋阳哥,你们南方,是不是小姑娘都特别水灵?说话娇滴滴的,吴侬软语?”
江秋阳忍俊不禁,这问题果然很“高中生”。
他含糊地应道:“都差不多吧。”
胡老爷子笑呵呵地看着外孙闹腾,姨奶奶则一边给江秋阳夹菜,一边数落胡三顺:“没个正形!别把你秋阳哥带坏了!”
这顿饭,因为胡三顺的加入,吃得热闹而生动。
江秋阳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在听,在观察。
胡三顺是个典型的北方大男孩,性子直,嗓门大,有点毛躁,但眼神干净,心思似乎都写在脸上。
他对学习好像不太上心,但对“玩”的事情门儿清,对遥远南方充满浪漫化想象。
姨奶奶和姨爷爷对他显然是宠爱的,那种宠爱与对江秋阳的客气周到截然不同,是浸到骨子里的亲昵和纵容。
饭后,胡三顺迫不及待地拉着江秋阳去看给他准备的房间,顺便炫耀自己的“领地”。
江秋阳的房间就在胡三顺的隔壁,朝南,面积稍小,但同样干净整洁。
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崭新的蓝格子床单,一个带着大玻璃窗的书桌,一个双开门衣柜。
“这屋原来是我表弟住的,他一年回不来两趟,正好给你住!看,暖气片就在床边,晚上热乎!”
胡三顺热情地介绍,“我这屋大点,乱,你别介意啊!”说着就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江秋阳瞅一眼,果然很“乱”,完全符合胡三顺少年人设啊。
墙上贴满了篮球明星海报,书桌上除了课本,更显眼的是游戏杂志、光碟、一个篮球、一副羽毛球拍。
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几件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看样子是没洗过的。
但房间充满生活气息,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咋样?一会咱俩联机打电脑?我带你把仓库那张图摸熟!”胡三顺跃跃欲试。
江秋阳笑了笑:“今天有点累,路上没睡好,想早点休息,也看看书。改天吧。”
“看书?”胡三顺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挠挠头。
“哦对,你转学过来,课程可能不一样。行,那你先歇着,有啥不懂的问我!虽然我学习不咋拔尖,但课本上的玩意还是能整明白的!”
又聊了几句,胡三顺被姨奶奶叫去帮忙收拾厨房。
江秋阳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这个临时的小空间里。
窗外,滨城的夜晚漆黑深邃,只有路灯和远处楼房的零星灯火,在严寒中顽强地亮着,显得格外广阔。
这里的一切——气味、声音、温度、光线,甚至人际关系的质感一切都与苏市截然不同。
一种深刻的疏离感和不适,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这不是因为姨姥姥一家不好,恰恰相反,他们太好了,好得让他这个“外来者”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异质性”。
他的思维方式是成年人的,带着审视和规划;他的生活习惯是南方浸润的,细致甚至有些挑剔。
他的目的明确而沉重,与胡三顺那样纯粹享受青春、烦恼仅限于作业和游戏的少年心境,格格不入。
他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到这片冻土的精密度仪,需要重新校准所有的参数。
打开行李箱,张春文女士给他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厚厚的衣物,家乡的特产,还有那本他特意带来的、夹着全家福的笔记本。
他将照片小心地夹在带来的数学课本扉页。
然后,从箱子底层取出一个结实的文件袋,里面是他的“资本”。
那张存有三万五千元的银行卡,贴膜赚的三万,加上母亲又硬塞给他的五千,以及两千元现金。
这些钱,是他的底气,是他在这陌生之地实施计划的基础。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从苏市带来的高一教材,又拿出在火车上买的滨城本地教辅。
对比之下,差异立刻显现
教材版本略有不同,某些知识点编排顺序、侧重点有出入。
更重要的是,文科综合的内容和考察方式,与苏市的“小高考”模式大相径庭。
他需要尽快适应,甚至重新构建知识框架。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适应,是他此刻唯一的关键词。
适应气候,适应饮食,适应学习节奏,适应这个新的“家庭”氛围,适应胡三顺那样热情单纯的同伴,也适应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孤独与使命。
他翻开数学课本,从最基础的函数章节开始看起。
成年人的灵魂强迫自己专注,摒弃杂念。
江秋阳知道,明天,他将以转学生的身份,踏入滨城一中,真正开始他计划求学的北方岁月。
而那个高大热情、叫他“秋阳哥”的胡三顺,也将会是他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同行者与观察样本。
让他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北方学生生活该怎么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