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第一人民医院，三楼，内科二号诊室。

林慧的两周内的专家号都约满了，乔念不愿空等，挂了周四的特需门诊。

她进来坐下后，林慧照例询问了她的肠胃状况，称治疗是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药物与调养双管齐下，分几个疗程循序渐进逐步调理。

“请问林医生，我之前有过疑似胃部病变的情况，想预防性用药，有比较好的靶向药吗推荐？”虽然两人心知肚明，戏还是要演得逼真一些。

“这个……我得看到检查报告才能决定。”

“好。”报告不难办，找家私立医院就能做。

林慧将打印好的药单递给她：“去药房取药吧。”

“你……为什么要领他的骨灰？”乔念接过药单，话题突转，“不怕引火烧身？”

失去女儿的窦英姿怨气未消，即便江周已逝，仍喧嚷着要他“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又有汹涌的舆论加持，围剿着江周身边的每个人，在那个风口浪尖的节骨眼，谁靠近他都会被视作同党，泼上一身污水。

胡泉当时正随父母在瑞士旅游，因海啸耽搁了近一个月才赶回来，他想取回江周的骨灰安葬，从殡仪馆得知，骨灰被人领走了，对方要求匿名。他心酸了很久，一度以为江周是被什么“正义人士”挫骨扬灰了。

没人想得到，那个人会是林慧。

和乔念一样，林慧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只是沉默的方式不同，乔念是不理人，不说话也光芒夺目，林慧是没人理，直到初三，班上仍有一大半同学叫不出她的名字，她来自农村，父亲跑运输出了事故，家里失去主要劳动力，一贫如洗。她住校吃食堂，没钱打菜，常从家里带酱菜，一日三餐地吃，味道重，被人起了个外号叫“味婆”

江周是她的同桌，见状常把早餐钱分一半给她，还会把自己或乔念穿不下的衣服整理成包，让她带给弟弟妹妹，他不会讲大道理，东西被她退回来时，就佯装生气，说味道染他身上了，很没面子，逼着她收下。

其实她知道，江周只是乔家的养子，没什么地位，乔念经常对他颐指气使，那些衣服多半是他低声下气求来的，有一次，她看见江周在操场追着乔念讨要不合身的旧衣服，被乔念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乔念虽然给了，条件是那个月江周在家里别碍她的眼，如此一来，江周得在她睡下后才能回去，并在她起床前离开。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那些夜晚，他是在哪里度过的。

他还教她打架，说再有人喊她外号，就杀鸡儆猴，是女生她自己动手，男生他来帮忙，隔天果然有个男生拿着她的酱菜开涮，被江周狠揍了一顿，自此再没人敢欺负她。

毕业时流行写同学录，她给江周写的是：“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江周笑她：“老土。”

“其实好人有好报哪里土啊，是太难了。”林慧收回飘远的思绪，“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但我领了骨灰，却买不起墓地，只好将他安置在老家废旧的红薯窖里。”她脸上写满愧疚，好像藏起来的不是骨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江周是闲不住的性子，一定憋坏了。”

家里处处用钱，工作五年后，她才攒够一笔钱，在偏远的青岭公墓为江周买下一小块地方，让他入土为安。

“胡泉嫌青岭太偏，想给江周挪个地方，但他不知道，江周的爸妈也葬在那儿，只是没挨着，他父母旁边没位置了，不过他那么好动，跑几步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我想……他应该是愿意的。”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并不毒辣，却刺得乔念眼睛发酸。

林慧的目光澄澈而坚定：“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下次复查再来打扰。”她最近颈椎很疼，还挂了骨科要看。

“乔念，”林慧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啊？”

她在那边一切安好，生活自在，工作如鱼得水，却毫无征兆地回来，从零开始了。

这个问题贺慕岩也问过，她的答案如一：“想回就回，没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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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念回到律所，将药袋递给秦关：“把所有的药列表，仔细阅读说明书，凡是提到对大脑或精神有刺激作用的，特别是副作用栏里有相关标注的，全部单独备注，优先送第三方检测。”

秦关听她提过计划，先打靶再画圈，找到有问题的药品，再申请调阅完整病历，但仍很很多疑问：“理论上可行，但林医生只能提供药品名称和规格，我们还是拿不到切实的用药剂量，也不清楚同期是否配合了输液或放疗，怎么确定华林受了药物影响？”

“不是证明她一定受了药物影响，是药物可能产生了影响。”乔念拎起包说。

“又要出去？需要我陪同吗？”

“我回去补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快去快去！睡前敷个眼膜，美美哒。”

“有事线上沟通。”

乔念很少准时下班，下早班更是破天荒，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