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夜空渺远。
十二点过去了,又是新一天。
三颗安眠药都没能起效,但乔念没有再吞,怕药效过劲,一觉不醒。她睡不好,却也不愿就此长眠,只能干瞪着眼与夜神对着熬,熬到夜半,她推开客厅的磨砂玻璃门走上露台,酒意裹着疲倦漫上来,她伏在微凉的栏杆上,再也不想动弹。
这里是与隔壁共享的,一道近两米高的长方形木格栅立于中央,繁茂的常春藤蜿蜒其间,形成疏密有致的阻隔绿墙,她这边陈设极简,一套疏于打理的白色桌椅,静置于燕麦色的庭院伞下。桌上有两盆绣球花,是端午节时物业搞活动送的,她随手一放再未管过,竟也没枯死,在龟裂的土坯里绽放出颓废的生机。
视线穿不透这道绿墙,她无从得知对面的光景,只在装修前为作参考,曾踩着椅子偷偷看过几眼,L形矮墙围出一块沙发区,中心摆着景泰蓝团花方炉,冬天生暖驱寒,夏日作酷炫的现代雕塑摆件,兼具美感和实用。炉前架立着一台黑色高倍望远镜,应该是周墨观星览江用的。
过了这么久,不知格局变了没有。
鬼使神差地,她调出周墨的号码,发送一条消息:「睡了吗?」
藤墙再密也非实心,总能透光,客厅若亮着灯,光便会漏进露台,但这只适用于她这类喜光的人,对周墨不作数,而且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是只夜猫子。
但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了周墨的回复:「?」
「到露台来。」
「有事说事。」
她搬来椅子放在墙根,站上去朝对面说:“我以后就住这里,哪儿都不去,这是我的权利。”沙发区里一道黑色身影正默然抽烟,火星在指间明灭,她知道是他,“你是集团老总,我也不是无业游民,现在你清楚我购房与你无关了,大家平时做邻居,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你一意孤行,我不介意把以后的调休时间都用来奉陪周总。”
那道黑影掐灭烟,转头望来:“你几点在露台?”
“不确定。”
“尽快确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几点来,都不影响你吧。”
“现在不就在影响?”
“……”
“以后十点前归你,十点后归我。”
十点?她大概率还在办公室卖命呢,但这已是他接受她这个邻居的信号,今夜身体太累,不宜惹是生非,她见好就收:“先这样定,有变动我提前发信儿。”
“有事门口聊,别再做这种窥视的举动,否则我会请物业把墙加高。”
“砌成百米城墙都行,正好给那炉子遮遮风,省得你着凉。”她指尖卷着发梢,话中带刺,“周总此举点醒了我,古时宋玉空有《好色》之赋,却无高墙之实,平白惹了三年的风流官司,还是你思虑周全,未雨绸缪以墙明志,杜绝了一切嫌疑,就冲你这为千古文人正名的壮举,我都该劝你挥毫泼墨,写一篇《防窥赋》,说不定能申遗。”
话一出口,心里先咯噔一下,某种本能的后撤欲被她压在脚跟,上次的惊吓太过真切,她必须主动权攥回手里,哪怕是用轻佻的姿态,只是看起来如此。
“把心踏实放回肚子里吧!非礼勿视的道理我懂,真想饱眼福,健身房里的八块腹肌不比你这儿养眼?”她跃回地面,声音明快,“我可是见过顶级好身材的……”
预想中的恼怒并未出现,墙那边,只听周墨极淡地应了句:“健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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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厅,乔念开始清点爷爷留下的遗物,想用最后一点事务将时间填满。
箱子搁置太久,揭开时扑来一阵陈腐的霉味,她喷了些清新剂,才将它们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属于爷爷,装着他修车的工具,从常用的内六角扳手、锤子、钳子,到精确校正车轮的调圈台、飞轮拆卸器,乃至一套齐全的中轴工具……全是车行里的老伙计,陪了他大半辈子。
第二箱是她的旧物,只有小半箱,她的东西大多留在别墅,车行里留下的很有限,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旧衣服,她画的画,每一幅都过了塑,画坏了的残次品也不例外,还有钢琴谱、用旧的文具盒,小到一支画笔和一块橡皮,都安然躺在箱中,像一段被封存的年少时光……那些象征荣誉的证书都不见了,一定是爸爸拿走了。
他只需要那些。
第三箱是江周的,塞得满满当当,压得严严实实,箱底整齐叠放着衣服和鞋子,中间是书,上面一层是些杂物,他钟爱的篮球、足球和羽毛球拍,还有那些年赢回的学习和活动等各类奖状与奖杯,从八九岁玩过的滑板、轮滑鞋,到中学时打卡各地科技馆积攒的徽章,生日收到的飞行器模型,各阶段的入学通知复印件、学生证,到泛黄的毕业合照……爷爷保留了他在这家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最上面有个破损的文件袋,缠着丝线,乔念拆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虽已褪色发黄,人影依然清晰,全是江周的生活瞬间,家庭抓拍、旅行留念、在车行拿着扳手帮爷爷卸轮胎、托着腮看乔念写作业、被她追打时逃脱回头的大笑……爷爷怜他父母早逝,特地买了相机为他记录成长,拍下点点滴滴。
乔念嗔怪爷爷偏心,镜头里只有江周,偶尔才给她拍几张,其实爷爷哪里是偏心,不过是太了解她吹毛求疵,自己那点手艺,拍出的照片总难合她心意,只因有江周在一旁“争宠”,她便生出了几分好胜,什么都想争上一争。
里面有她和江周唯一一张算得上自然的合照,拍摄于两人的高中升学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