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了全市第一,是中考理科状元,江周则拿了全市第五,全校第二,爸爸将此视为光耀门楣的双喜临门,风风光光为两人合办了升学宴,并请来了专业摄影团队,拍过全家福和单人照,轮到他们俩合照时,乔念却不愿拍了。
江周硬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镜头前:“大喜的日子,别找不痛快。”
她别扭地回:“我又不是为了让你痛快才生的。”
“那你为了爷爷,还有乔叔叔,笑一笑总不会少块肉,非要当头倔驴。”
“江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气势汹汹道,“轮得到你教训我?”
“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哥,比你高,比你壮。”他竟伸手揉她的头,比到自己下巴,又移到胸口,“以后再没大没小,别怪我不客气。”
江周或许是开玩笑,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凉,连他都敢轻视她了,这个家还有她的位置吗?像从前那样,她伸手去拧他的手臂,这次他没有躲,只是指着发红的胳膊说:“像拔了个火罐,阿念,你拧人还带画圆啊?”
她噗嗤笑了:“没脸没皮。”
江周悄悄朝摄影师比了个手势,在乔念看向镜头的瞬间,被拍下。
因为两人,爸爸收获了众多艳羡的目光,有人误称江周是他儿子,他也没回驳。
席间,爸爸问她:“生个弟弟妹妹给你作伴好不好?以后你们互相扶持。”
爸爸有了新女友,是他的小秘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又美又媚,和从前那些交往从不超过三个月的女人不同,已经连续两个春节带她回家了,男女之间情意渐浓,便会燃起繁衍后代的热情。
小秘书这次也来了,大不了她几岁,个子还矮几公分,母性却已溢于言表,送了个红包,就想收她做女儿。
她挤兑说:“别的女人当妈要十月怀胎,你张嘴就行,真乃生育史上的奇行种。”
小秘书转头就躲爸爸怀里哭,爸爸印堂随之黑了,不是为小秘书那几滴真假莫辨的眼泪,而是他的女儿如此没有教养,但碍于场上那么多双眼睛,又不能自毁形象,轻易抽出象征着他男性力量的那条出金利。
邻居安奶奶曾对她说:“别赶江周走啊,江周多好啊,对你也好,而且他再得宠也是无亲无故,没人为他撑腰,要是你爸在外面生了儿子,你才是人财两空。”
江周刚来这个家时,父亲曾大动肝火,斥责其基因劣质,父母是害人害己的蠢货,称别人会将江周视作他的私生子,污了名声,他拒绝收他做养子,也不准爷爷独自养,那番话被江周听到,饭没吃就撒腿跑了。
乔念把他找了回来,她虽也盼着他消失,更不忍爷爷伤心,然而当她心中那点矛盾的竞争意识刚刚萌芽,父亲却判若两人,热心地将江周留了下来,作为激励她的“磨刀石”,鱼缸里的“鲶鱼”。
于是江周成了她身边一面流动的镜子,她表现不佳,他是哥哥,未来的公司接班人,时刻映照她的不争气,她表现出色,江周便退回“养子”身份,成了只配叫父亲叔叔的孤儿,沦为映衬她的背景板。
她厌恨江周,这时却要拿他出来做挡箭牌:“有江周了。”
当她的优秀已无可挑剔,父亲望着正周到地为客人递烟斟酒的江周,侧身在她耳边轻蔑地笑:“他也配?不过是送你的一条狗。”
“我自己挺好。”她不想要弟弟妹妹,也不想要狗。
“你这孩子太独。”乔民生沉声道,“真有了,也由不得你。”
只是不知为何,他和小秘书始终没能造出个小的,他唯一的孩子还是她,勉强称得上儿子的也只有江周。三年后,江周考上重点大学,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当众宣布:“咱爷俩就是亲父子了,江周,你以后要尽心尽力帮着妹妹打理公司,和她一条心。”
江周去世时声名狼藉,曾对他寄予厚望的爸爸,与他划清了界限,严禁他与乔家再有任何牵扯,骨灰都没去领。爷爷想去,被他厉声喝止:“您是想让全世界戳我的脊梁骨,再搭上一个乔念吗?她是不是您孙女?”
没有骨灰,更不会有葬礼,邻居们痛惜江周,也都避而不谈。
人都说,逝者的遗物该烧掉,祛除不祥,净化空间,何况江周这样带着污名离开的,爷爷没有争辩,只含糊地说整理好就烧,可直到离世,都没舍得烧掉一件。
爷爷不是突然走的,他的肺病靠药物控制,情况不算太糟,是江周的死给了他沉重一击,此后一年,他郁郁而活,迅速老去。生命最后那个月,他给乔念打电话,说梦见江周来接他:“样子没变,就是瘦了点,不过半大小子在长个子,抽条了都是这样。”
她很生气:“他死了,是去和家人团聚了,你为了他,就不要我了?”
爷爷愣了愣说:“爷爷会撑着,陪你出嫁,看你成家。”
他骗人,那些话说完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要说走得急,整理了三个人的琐碎物件,细细分明,要说不急,一句遗言都没给她留,像料到了那天的到来,又不愿就此结束,他在屋旁包下一片菜园,种了许多瓜果,却没能等到她回来,共坐夏夜,洗瓜吃瓜。
爷爷是被连累的,她恨他,也恨自己。
“阴魂不散……”她将照片扔回箱中,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