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好似格外的冷,新安江水浅了,江底的礁石露了出来,程灵安便是在此时出发去了扬州。
临行前,汪怜儿照例给他做了挞粿,让他带着路上吃。
两人站在渔梁的码头边,手紧紧地牵着,江风吹起汪怜儿的鬓发,程灵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
船要开了,程灵安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微笑着跟她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转身上了船。
汪怜儿惆怅地站在码头上,眼看着船越行越远,最终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他走后,汪记茶行和朝食铺依旧忙碌着,王云的产期也到了,生产就是这几天的事。
汪家人都既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着,汪怜儿也在等待着,然而她等待的不止是王云的生产日,还有程灵安的信。
程灵安去扬州已经二十多天了,往常这时候早该有信来了。
汪怜儿心中疑惑,隐隐不安。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信终于来了。
当时汪家人正坐在前店里吃夕食,新安茶行的小伙计来给她送信,她当场就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页一页地看。
可刚看了个开头,她的手便开始发抖。
程灵安在信中说,他的船在长江上触礁沉了,掉下来的桅杆砸断了他的腿,幸好路过的渔船将他救了起来。
上了岸他就开始发高烧,医工说是伤寒,现在人在扬州养伤,不能下床,短期内是回不来了,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的信写的很简短,可字字触目惊心,汪怜儿看到最后脑子空白一片。
秋天水浅,船在江上行容易触礁她是知道的,可她做梦也没想过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程灵安身上,若不是有渔船路过,他岂不是就这样死了?
汪怜儿攥着信,在店门口呆站了许久,直到身后的胡贞娘看她不对劲,大声唤醒她:“怜儿、怜儿!怎么了?怎么傻站在门口,看完信就过来吃饭。”
汪怜儿回过神来,她愣愣地转过身,朝着矮案旁吃饭的家人们道:“我得去趟扬州。”
“什么?”全家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汪怜儿走过去,跟他们解释了自己要去扬州的原因,程灵安伤成这样,她心中实在不放心,须得自己亲自去一趟才行。
手中紧紧攥着的信提醒着她,差一点她就和他天人永隔了。
汪怜儿心中慌乱得很,恨不得立刻就出发去扬州。
汪家人在听她说了原委之后俱都沉默了,程九郎人都差点死了,怜儿想去一趟扬州探望他倒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一个小娘子肯定是不能一个人出行的,汪慎义得在家里陪着王云待产,一家人便决定让汪世德陪着汪怜儿去扬州。
程九郎的船都在江上翻了,汪家人是彻底不敢坐船了,只好改走更累的陆路。
临行前,汪怜儿把家里的事都嘱托给汪慎玉,让她照看着些,不过也没什么事。
现下是秋季,茶叶生意没春季红火,茶行那边有沈墨和阿鹿就够了,朝食铺里有帮工,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她把账本和钥匙都交到汪慎玉手里,说了句:“家中就辛苦阿姊了。”
汪慎玉接过东西,下意识地朝柜台前坐着的那个清瘦身影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让她在外赶路万事自己小心。
第二天一早,汪怜儿和汪世德跟着程家的商队一起出发。
从歙州到扬州总共有六七百里,一行人路过宣城郡、江宁郡,走到润州后从瓜洲渡坐船,过江抵达扬州。
平时商队驼货得走个十六七天,这趟是专门为了送汪家父女去扬州的,速度走得比平日要快些,十天就到扬州了。
船在扬州靠岸时,天已然快黑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汪怜儿和汪世德下船,踩着跳板走上码头。
扬州的码头要比渔梁热闹多了,但她全然没心思看,下了船便坐上程家来接他们的牛车,径直去了扬州的程府。
牛车慢悠悠地穿行在扬州的大街小巷里,耳畔听到的都是扬州的人间烟火,但汪怜儿没有掀帘子往外看。
越是靠近,她便是心慌。
临行前她写了信,托茶行的人送去扬州,告知程灵安她要来扬州看她,水路快,早就已经到了。
程家的牛车会在码头等着他们,想必也是程灵安授意的,不知他现下的情况怎样了,有没有好一些,烧退了吗,腿还疼不疼。
她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话想跟他倾诉,她知道他外出行商有风险,可她一直没有特别留意过,总以为这种厄运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经过这一番的事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两人的每次见面都有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车停了下来,她回过神来和阿爷一起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气派的府邸,阿顺就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汪怜儿,他叉手行了个礼,说:“汪娘子,郎君先前嘱咐了,您一到便让我带您去见他。”
又对一旁的汪世德行了个礼:“汪阿翁,我家阿郎正在前厅等您。”
汪怜儿便让阿爷先去正厅见程灵安阿爷程勉。
她自己则跟着阿顺往程灵安房间走,一路上她惊讶地发现程家在扬州的府邸竟比家乡歙州的还要精致奢华。
门口处有一座光滑如镜的云石影壁,绕过影壁便上了两侧的抄手游廊,游廊是上好的杉木做的,廊下还挂着红纱灯笼。
天已经黑透了,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昏黄黄的,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