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和阿鹿、其余的帮工都在磨合了一个月后渐渐适应了店里的日常，沈墨聪明、阿鹿朴实、帮工女孩子们嘴甜又开朗，他们和汪家人相处得都很好。

尤其是沈墨，连汪世德和胡贞娘都觉得这孩子实在是可惜，这样天资聪颖又好学上进的人竟然因为家贫不得不放弃科举之路实在是遗憾。

之前因为吕文斌，他们对所有读书人都没了好感，认为读书人凉薄又自私，现在见了沈墨才知道读书人中也有这样人品贵重的郎君。

沈墨才来一个月，不仅在茶行工作时从不偷懒，还总是帮忙多干些活。

他现下就住在汪家前店的阁楼上，每日都是全家第一个起来的人，开门的是他、洗菜择菜的是他、搬东西的也是他，一个人快要干了三个人的活。

而且沈墨还是那种话很少，只默默做事，从不邀功的人，不干活的时候他就读书写字，一天下来没有一刻松懈的时候。

汪家人将他的行为都看在眼里，汪世德和胡贞娘已然起了资助这个年轻人去州学的想法，只是压在心底还没和汪怜儿她们商量。

汪慎玉也在默默观察着沈墨。

他做事认真、话少低调，是她最欣赏的那种郎君。

于是她渐渐对沈墨心生好感，对他的关注也逐渐增多。

原先两人之间最多的接触不过是分别坐在柜台的两侧，路过对方时带起的一阵清风。

然而自从开始关注他后，汪慎玉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的事，沈墨好似也有在悄悄关注她。

她总是能和沈墨对视上，无论是在店里还是院子里，无论是人多还是人少。

一开始汪慎玉将此总结为巧合，然而次数多了之后她不禁心生疑惑，开始更加注意起沈墨的一言一行。

终于，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发现沈墨竟然偷看她。

那天她坐在茶行中间的矮案旁绣花，沈墨在柜台后头看书，汪怜儿则是又打起了瞌睡。

店里静悄悄的，绣了好一会后她累了，停下来歇息片刻。

原先她是平视前方店门口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后她回头，想看看怜儿是否醒了。

然后她正好撞上沈墨凝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下一瞬他迅速低下头去，徒留汪慎玉愣在原地。

她继续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她盯着那片红看了好一会，沈墨把头埋得更低了。

后来的日子里，她有意无意地留意起沈墨。

他在柜台后头看书写字的时候，她会端茶过去，他接茶碗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主动跟他搭话时，他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看向一旁的。

但她发现，她在店里的时候，沈墨拨算筹的速度比平时慢，翻书的频率也更慢些。

有时候她会故意在柜台旁边多站一会儿，假装整理东西，余光却落在他的侧脸上。

沈墨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跟笔下的字较劲。

他写完了后抬头，目光撞上她的，又立刻躲开，耳根又慢慢红起来。

夏末的微风中，两人的感情无声增长着，他们之间的氛围逐渐变浓稠，彼此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日久天长，连汪怜儿都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夏天快要过去了，她打瞌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某次在矮案旁醒来后，她惊讶地看见阿姊和沈墨竟然在对视。

一个表情沉静，一个耳根微红，怎么看都不清白。

汪怜儿当场没有作声，默默地又低下头装睡。

沈墨很好，若能如此，她也替阿姊高兴。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秋天便到了，新安江边的芦苇也白了。

汪慎玉是在一个清晨发现柜台上的东西的。

店门已经开了，可却不见沈墨的人，汪慎玉疑惑，转头却看见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束新鲜的蒹葭。

用麻绳扎着，几枝芦花从麻绳里挣出来，毛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银白。

她迟疑着拿起那束蒹葭，芦花蹭在她手背上，软软的，看着手中的芦花，她心中微动。

她虽不识字，可却也知道男子送女子蒹葭是什么意思。

这样古朴而又文雅的求爱，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轻轻抚过这束蒹葭，低着头沉思。

等到沈墨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一并还有插在柜台上的陶罐里的那束蒹葭，绒白的芦花在秋风里轻轻摇着。

沈墨进来时，目光从那束蒹葭上扫过，又落在汪慎玉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可彼此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从这天起，有些东西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