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说:“郎君,汪娘子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进来。”
汪怜儿听到这个声音,心倒平静下来了。
听起来还挺有精神的,她默默想道。
阿顺推开门,侧身让汪怜儿进去。
屋里的灯光朦朦胧胧,透过紫檀屏风她看见了程灵安坐在床上的身影。
汪怜儿走进房中,身后的阿顺轻轻合上门,她走到屏风前,停下了。
程灵安的声音又传来:“怎么不过来?”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很虚弱,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汪怜儿听到这咳嗽声,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深吸一口气后她绕过屏风。
只见坐在床上的那个人瘦得厉害,脸色惨白,他的腿上缠着夹板,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床边的小几上还搁着一碗药。
汪怜儿见到他这幅样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慢慢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程灵安看见她哭了,温柔的眼神中流露出心疼,他微微皱着眉,怜爱地看着她。
他搁在锦被的手也细瘦得紧,汪怜儿把手伸过去,握住,只觉触手冰凉一片,她心中更加难过。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到。
“你都这样了,我还能不来吗?”汪怜儿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
程灵安不说话了,汪怜儿也不说话。
房间陷入安静,窗外的扬州城灯火通明,但这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程灵安才慢慢回道:“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很快就能好了,你不要哭了。”
眼前人从进来时便一直在哭,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没停过,哭得他心疼。
汪怜儿抹了一把眼泪,问道:“现在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
“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真的已经不疼了。”
她又落下泪来,他怎么可能不疼了呢,腿上伤成这样,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可能就不疼了。
汪怜儿没再问了,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担心,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看着他,静静地流着泪。
程灵安看到她这样,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还没说出来。
掉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冰冷。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的一条腿被砸断了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如同石头一般沉下去。
江水涌入他的鼻喉,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想到了阿娘、阿爷和她。
早知如此,临行前就该再多和她温存一刻,她给自己做的挞粿,自己都还没舍得吃完。
不知此生,能否有再见到她的机会,这般想着,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再醒来时他已被路过的渔船捞上来,家仆连夜将他送去扬州,一到扬州他便发起高烧,幸亏医治及时,腿和命都救了回来。
给汪怜儿写信时他才刚刚脱险,写这封信时也是犹豫不决,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依怜儿的性子她必定会立刻赶来扬州见他。
他的理智告诫他不要寄信,不要让她为自己担心,可他的情感却叫嚣着想见她。
最终他还是让人捎了那封信回歙州。
她果然如梦中那般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程灵安微微笑起来。
汪怜儿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她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后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一包白绢裹着的水竹春,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把那包油纸裹着的饴糖拿给他看。
“阿满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让你快点好起来。”
程灵安看着那包饴糖,嘴角动了一下:“等她长大了,你带着她来扬州玩。”
汪怜儿没接话。
她看着他,想起码头上他转身离开的样子,想起江面上的那个小黑点,想起信上写的“船触礁沉没”。
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程灵安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没事了。”他说。
汪怜儿没抬头,被子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