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蒹葭在陶罐里插了一整个秋天，芦花干了，毛茸茸的絮飘在店铺里，落在柜台上，落在书本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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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发现了最近汪慎玉总是向他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像一缕春风吹拂在身上，无处不在又难以忽视。

他心中为此欢喜，又常常犹豫不决，不知她是何意。

她坐在身前的矮案旁绣花，侧脸对着他。

她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纤细洁白的手指捏着绣花针一上一下，不急不慢。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往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画中人，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怕一转眼她就不在了。

沈墨的书读到一半便不再读下去了，他盯着她的侧脸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她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碰撞上。

他的心忽地停了一瞬，那一瞬他想到了许多许多。

从第一眼在茶行门口见到汪慎玉时，他便怦然心动，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只有读书、照顾阿娘小弟小妹，没有一刻活得轻松自在。

直到遇到她，他才觉得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光。

他不敢奢望，却又忍不住靠近，寄希望于这道光是否也会有照耀在他身上的那一天。

可他配不上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是绩溪乡下人，家中一贫如洗，阿娘常见卧病在床，弟妹都年幼，从小他便饱受世人冷眼，尝尽了人间艰辛。

最可悲的是，他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连州学的束脩都凑不齐，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科举之路，成为一介小小账房先生。

而她家境富裕、貌美娴静，是世间所有男子心中最向往的那类女子。

两人之间隔着家世、隔着未来，他被这令人绝望的隔阂深深笼罩着，寸步也不敢踏出。

然而她却将目光投向了他，不再只是自己单方面偷偷向她投去的注目，她竟然也开始注意自己了。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欣喜不已，他夜里常常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起书来。

在读到那一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他愣住了。

蒹葭是他天没亮去江边采的。

他天没亮就醒了，此时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躺在阁楼上他可以情绪地听到江水流淌的声音。

这江水从绩溪流下来，流过他的家乡，流过歙州城，一直往东。

他想起绩溪家中破败不堪，老屋，想起阿娘卧病在床的样子，想起弟妹怯怯的眼神，想起自己离家时阿娘说的话。

他又想到她和他对视时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嫌弃、没有不屑，只有淡淡的温和与宁静。

想到这，他起身，穿上鞋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他一路沿着江边走，找到芦苇最密的地方，一枝一枝地挑。

挑芦花要挑刚开的，毛茸茸没散开的，他在江边蹲了很久，衣角被露水打湿了，手指也被芦苇叶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了出来，他随意用嘴吮了一下，继续挑，直至挑够了，他用麻绳扎紧这束芦花，捧在手里往回走。

一路上他心跳得厉害，他想，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浮？会收下还是扔掉？

走进店里，他深吸一口气，把芦花放在柜台上，她常坐的位置旁。

放好后他转身就走，不敢回头，他躲到阁楼上，等着心跳平复。

他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他怕她来，怕她看见那束芦花，怕她猜到是他放的，又怕她猜不到，更怕她把芦花扔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她房间的开门声，以及她走进店内后停下的脚步。

因为害怕，他捂住了耳朵没有去听她下一步的反应。

再次走进店内时他脚步沉重，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摆在柜台上的那个陶罐彻底点亮了他的眼睛，只觉今日是他出生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柜台旁坐着的人对着走进来的他嫣然一笑，如一株含苞待放的梨花，动人心魄。

沈墨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静静地坐在另一侧。

晨风轻轻吹了进来，一切都好似跟先前一样，可他心中清楚一切都全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