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世德射虎的事在歙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从秋天议论到冬天。
有人说那一箭射穿了虎眼,有人说箭是从城墙上射的,有人说那只大虫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躲进深山里再没出来。
汪世德射虎的事就这样被越传越玄乎,但他的威名确实立住了,还有人将自家小孩送了来让汪世德帮着教习箭术,弄得汪世德啼笑皆非。
不仅仅是汪世德这个人在歙州出名了,连汪家的生意都被带得更红火了。
渔梁街上那些老主顾,原本是冲着汪家的茶煮鸡子和茶粥来的,如今又多了一重心思,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能射虎的老汉长什么样。
于是铺面里天天客满,汪家的营业时间被迫延长,灶间的火从早上烧到下午,锅里的粥熬了一锅又一锅,忙到要全家七个人全出动才应付得过来。
好在阿满已经大了,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要人看着。
两岁半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坐着就能玩半天,其余人在店里忙活的时候,就把她放在店里拐角处的小胡床上,旁边摆一堆她的“宝贝”——瓷兔、泥猴子、鹅卵石、鸡毛,码得整整齐齐。
阿满很乖,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玩,她把瓷兔翻过来倒过去,又拿起泥猴子贴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候来店里吃饭的客人看到拐角处坐着这么个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着玩玩具,觉得很是可爱,便上前逗她。
阿满不怕生,谁来逗都笑,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客人问她叫什么,她说“阿满”,客人又问她几岁,她便伸出小胖手比划——两个手指头伸出来,但弯弯扭扭的,不像二也不像三。
王云从灶间探出头来,笑着替她答:“两岁半,还不会比数。”
客人走了,阿满便低头继续玩她的泥猴子。
如今她张开了,可以看得出长得更像王云,尤其是唇畔那一对小小的梨涡,笑起来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胡贞娘说这孩子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汪怜儿也这样觉得,阿嫂生了个翻版的她自己。
不止汪家人喜欢她,亲戚、邻居、常来店里的熟客都很喜欢阿满。
隔壁油坊张家阿婶每次来打油,都要捏捏她的小肉脸;码头的挑夫老张偶尔会多买颗茶煮鸡子,剥了壳递给她;杂货铺的吴七叔会给她留糖,用油纸包着,放在柜台角等着她来。
甚至还有人动过跟汪家订娃娃亲的念头,是渔梁街上一家米铺的店主家娘子替她外甥提的。
那孩子家是祁门的,人在歙州州城里读书,家境殷实,只比阿满大三四岁。
胡贞娘听了觉得还可以,当面便没有推,事后跟汪家人商量。
其余人觉得还是算了,阿满还这么小呢有什么订婚的必要,尤其是汪慎义很不情愿,他板着脸半天没吭声,听到大家都反对之后才放缓了脸色。
于是胡贞娘便委婉回绝了,那家米铺的店家娘子也没有再提起。
因为年岁太小,阿满还没有起正式的大名。
歙州山村的规矩,孩子长到四五岁、身子骨硬朗了,才会取大名,但汪家人内部已经心照不宣地定好了——阿满的大名,就叫汪满。
有了阿满,他们便心中满足了。
汪怜儿尤其喜欢这个小侄女,每日看着阿满无忧无虑地玩,她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了。
她常常在空闲的时候带阿满和阿白一起玩,阿白趴在灶台边,阿满蹲在旁边摸它的毛,阿白不躲,眯着眼睛享受。
阿满喊“狗狗”,阿白摇摇尾巴,一人一狗蹲在灶边,这幅画面安静又温暖。
偶尔程灵安回歙州,来找汪怜儿的时候,也会帮着一起带阿满。
他来的次数多了,阿满就记得他了。
两岁半的孩子辨人不是靠长相,是靠气味、声音和来人的姿态。
程灵安每次来都会给阿满带一样礼物——有时是纸鸢,有时是糖人,最讨阿满欢心的是那套十二生肖的瓷娃娃。
十二只小动物,高矮胖瘦不一,釉色晶亮,每个都有拳头大小,是景德镇出产的上好瓷器。
从此阿满心里就有了等式:程灵安等于玩具,程灵安不在的时候,阿满偶尔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