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干旱，入秋之后感受更明显了，新安江的水位降到了原先的一半，汪怜儿站在江边，一脚踩下去，惊讶地发现江水才只到脚踝处。

水浅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具具干枯的骨架，令人看着心惊。

还好他们这些靠江吃江的人倒不担心缺水，更令人担心的是山上的野兽。

不下雨，植物没有水分滋养，动物便没有食物来源，时间一长，那些深山中的野兽就会下山到人类的村庄城池中掠夺。

歙州多山，和野兽打交道对歙州人来说是常事了，除去自然死亡，被野兽咬伤、咬死是歙州人死亡原因中最常见的一个。

从前在村里，一遇旱年野猪便要下山来啃食庄稼，不过它们还算好对付的，族长会组织族中的青壮男丁带上弓弩爬上树，躲在高处射杀这些野猪。

山里的豺狼也会成群结队地下山，趁着夜色偷偷叼走院中圈养的牲畜，它们可比野猪要精得多，往往是在深夜悄无声息行动，因此比野猪难防得多。

豺狼甚至还会偷走小孩，汪怜儿的童年噩梦便是阿娘告诉她的邻居家小孩被狼叼走的故事。

然而野猪和豺狼给歙州人带来的伤害都无法跟大虫相比，大虫乃是最凶狠的山中之王，喜食人。

汪世德的父亲便是被大虫咬死，那一年也是旱年，大虫进了村，吃了十几个人，还是后来州城里派了官兵来才赶走那大虫。

歙州还有座远近闻名的“孝女庙”，是德宗皇帝亲自赐建的，纪念的就是一对姐妹在山上采桑，母亲被大虫扑住，两个女儿奋不顾身冲上去与大虫搏斗，最终赶走大虫的事迹。

大虫是歙州人心中最深的阴影，不过好在如今他们家已经搬进城里了，即便是大虫也不敢贸然进入到处是人的州城吧，汪怜儿乐观地这般想着。

她阿爷汪世德则不然，小时候父亲被咬后的惨况深深镌刻在他脑中，这是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事。

他想起阿爷死后，阿娘辛苦操劳把他拉扯大，自己却积劳成疾，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十七岁的他将家里仅剩的钱都用来给阿娘买棺材，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跪在双亲的坟前哭得痛不欲生。

因此每当遇到旱年时汪世德总比一般人要格外警觉些，虽然已经好些年不曾听说过大虫下山伤人的事了，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这几天院子里时常可见汪世德和汪慎义一起磨箭簇、短矛和刀的身影。

汪怜儿她们几个是觉得现在一家人住在城里，没必要像在村里时那样高度警惕了，不过汪世德为何会如此的原因她们心中都明白，也就没人说些什么了。

然而谁也没料到，三日后的傍晚，大虫真的进城了。

正是黄昏时分，汪怜儿站在店门口正准备将门板合上关门，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惊悚震耳的虎啸，低沉得像一道从远处传来的闷雷，听得人心中发慌。

汪怜儿顿时懵了，她的腿下意识地软了一瞬，心脏一瞬间剧烈跳动起来，这是动物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生物时本能的反应。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街上随之传来了许多人的惊叫哭喊声，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渔梁以西，汪怜儿立刻想到那里的城墙有处缺口。

难道大虫真的进城了！？

来不及细想，哭喊声似乎开始向她这边靠近了，汪怜儿连忙抖着手加快了关门的速度，然而门板是一块块合上的，汪家的门又大，汪怜儿真是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

这时，汪世德跑了过来，神情严肃，他身上背着弓箭，腰中别着刀。

他在房里也听到虎啸了，于是迅速起身带上放在枕下的武器。

两人一起迅速关上了门，隔着一道门板他们听到人群跑过来的嘈杂声，间或有人叫道“救命啊！”“大虫来了！”

汪世德觉得这样不行，他什么都看不到，而且门口的位置还是有些危险，于是他拽着汪怜儿跑回院子里。

他自己则攀上院墙，顺着院墙一路爬到阁楼顶上，这下他能看到大虫的具体位置了。

汪怜儿在底下都看呆了，她没想到阿爷身手竟然这么矫健。

其余人也都闻声跑出来了，刚刚那声虎啸如一道浪潮迅速涌过歙州城，除去街上的人，各家院子中也都吵闹起来。

汪世德不管外界的噪音，他俯身趴在阁楼顶上，眼睛紧紧盯着那大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