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汪怜儿在灶间烧火，阿满坐在拐角的小胡床上，抱着一只瓷老虎把玩。

她翻来覆去地看，把老虎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嘴边亲了亲，忽然抬起头嫩声嫩气地叫道：“玩具！程、程——玩具！”

她指着那套十二生肖瓷娃娃，视线紧紧盯着汪怜儿，冷不丁蹦出这几个字。

汪怜儿一开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阿满急了，又喊“程、程，玩具”，还是她亲阿娘懂她，王云笑着告诉汪怜儿，她是想起程九郎了，问他什么时候再带着玩具来。

汪怜儿忍俊不禁，原来在阿满心里，程灵安的名字代表的不是人，是玩具。

她蹲下来捏住阿满圆嘟嘟的脸，笑着道：“他不在！他去扬州啦！”

阿满没听懂，歪着头看她。

汪怜儿又说：“扬州，很远，要坐船。”

阿满抱起瓷老虎，继续玩她的，不问了。

汪怜儿的思绪却因此被拉回程灵安离开的那天。

快要过年了，程灵安提前去了扬州找和他阿爷团聚，父子俩今年一起在扬州过年。

临行前，程灵安来找汪怜儿，两人出去玩了整整一日。

新安江边，暮色四合。

江水在夕阳里泛着碎光，柔和的浅金色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些许冬日的凉意。

两人十指紧扣，沿着江堤走了许久，从渔梁坝走到紫阳山脚下，又从山脚走回码头。

谁都没有提议回去，谁都没有先松开手。

汪怜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程灵安也知道自己该送她回家了，但她的脚步没停，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夕阳落在江对岸的紫阳山上，山色从青绿变成黛紫，又从黛紫渐渐沉入灰蓝，新安江的水从金色变成深蓝，深蓝又融进墨色。

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渔梁街的灯笼、码头边货栈的烛光、远处州城的万家灯火，江面上倒映着碎碎的灯影，被水波揉成一片。

两人停下来，驻足观望这片茫茫夜色。

汪怜儿把头靠在程灵安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少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

“下次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这漫天的暮色，“就是大历九年了。”

汪怜儿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带着泪意的“嗯”。

她没睁眼，怕看见他眼中的情绪自己会舍不得哭。

她的手被程灵安紧紧握着，握得太紧了，连指节都有些发疼。

汪怜儿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等忙完了扬州的事，你就快点回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处沉沉传来：“好，一定。”

少年顿了顿，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我一定会快点回来，你就在歙州等我，好吗？”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新安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隆隆的，但她只听见他。

她伸出手，顺着那熟悉的轮廓从眉心一路描下来，指尖停在他的唇边。

“我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