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头成年大虫,黄褐的毛皮,瘦得可见肋骨,一双兽瞳闪着绿莹莹的凶光,走几步停几步,对比前方奔逃的人来说是很不急不慢了,它似是在享受这种追赶猎物的乐趣。
看着它,汪世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阿爷被咬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他阿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苍白面庞。
他轻轻直起身来改为跪姿,手微微颤抖着,从身后的箭壶中缓慢拔出一只长箭,搭上弓,蓄力拉开,瞄准那个在街上大摇大摆行走的凶兽。
那大虫浑然不觉高处的危险,它走走停停,不时东张西望,城中的气息对它来说似是很不习惯,它将鼻子往地上凑了凑,又抬起来转了转耳朵。
随着大虫逐渐向前的步伐,汪世德隐隐可以听到它沉重的步子、粗犷的喘气声,每走一步街上的青石板都被震晃一下。
它越来越近了,汪世德沉着气,臂上用力将弓拉到最大,箭头瞄准了大虫的眼睛。
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就是现在!
他猛地松开手,“嗖”地一声箭飞出去,直直冲大虫而去,下一瞬,那锐利的箭簇扎进大虫那只绿莹莹的眼中,全歙州都听到了一声如山崩地裂般的惨叫。
汪世德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血从那大虫的眼中流出来,大虫痛得直甩头,在原地打着转,尾巴胡乱拍打着,扫断了隔壁油坊张家门口的一棵槐树。
它尚完好的一只眼中出现了恐慌的情绪,大虫仓皇地转身奔逃而去,因为瞎了一只眼它看不清,还撞上了街道旁好几户人家的家门。
汪世德望着那大虫逃走的背影,面上表情不变,眼眶却红了。
他默默想,自己这也算是给阿爷阿娘报仇了。
院中的汪家其余人都看傻了,他们虽看不到大虫,却能听到自家阿爷射出那一箭后大虫的惨叫声,而且听声音大虫好似逃走了。
直到汪世德顺着墙下来他们才回过神来,众人跑过去迎接他,脸上的恐慌一扫而光,每个人都十分激动、不敢相信。
“阿爷!你、你、你没事吧!”汪怜儿盯了自家阿爷好一会后蹦出来这句话,她是最吃惊的那个,刚刚那一瞬间阿爷就跟武松上身了似的。
汪世德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无事,我好得很!”
悬在他心头几十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畅快过。
胡贞娘最熟悉他,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他眼眶微红的人,两人的眼神交汇,她对着自己夫君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意。
过了没多久府衙的官兵便来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地大虫已经不在了,现场十分混乱,倒了一棵树,裂了几个门,还有青石板上的一滩血迹。
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虫惨叫着逃跑后不久他们便开了门,相互之间热烈讨论起刚刚发生的事。
汪世德一开始并不想暴露是自己射中的大虫,然而他射箭时的身影被许多人都看到了,见到官兵来了这些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将汪世德射箭赶跑大虫一事告诉他们。
汪家人被带着去了府衙觐见歙州刺史,刺史也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汉子竟然射箭赶跑了大虫,但不论如何此人确实立了一功,按理必须要赏。
刺史当场写了一封文书,盖上官印,免了汪家两年的赋税,另赐绢十匹、米五石。
汪家人骄傲地捧着这些东西回了渔梁,街上站了许多人,好似全歙州城的人都聚在这里了,汪家人一现身他们立刻欢呼起来簇拥上去。
渔梁顿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此后好几天都一直不断有人寻到汪家来,或是送礼或是好奇,汪世德在这些人的口中俨然成了一个神箭手,许多从前根本不认识他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年轻时就听过他善射箭的美名。
这件事越传越远,传回了下汪本家,下汪村中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纳闷、不相信,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和汪世德一起长大的,一起学的射箭,一起进山打猎。
汪世德虽然确实比一般人更擅射箭,但箭法在他们眼里还没好到能射大虫的程度。
于是下汪村里许多亲戚趁着去渔梁赶集时顺带去了一趟汪家询问事情的真相,汪家人则一一据实相告。
这些亲戚知道后大多欣慰,他们知道汪世德爷娘的往事,都将他此举视为大仇得报。
汪世德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当年咬死他阿爷的那只虎早已死去,这只虎就当是给他阿爷阿娘的祭奠,他带着其余人回了趟下汪村的祖坟,给阿爷阿娘上了柱香,以慰他们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