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照例给汪家带了许多扬州的特产,别的也就罢了,这次他特地给汪怜儿又带了一面铜镜。
扬州铜镜本就工艺超群,其中最讲究的是“江心镜”,也叫“百炼镜”。
白居易的《百炼镜》写的就是这个:“江心波上舟中铸,五月五日日午时。琼粉金膏磨莹已,化为一片秋潭水。”
这面镜子须得在五月五日午时,由工匠乘船到扬子江心铸造,时间和地点一分都不能有偏差。
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铜镜在烈火与冷水的交战中逐渐成型,这面镜子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镜身的背后铸着九五飞天龙,乃是皇家贡品。
程灵安还没本事大到能够将贡品弄到手,他给汪怜儿带的是仿制的江心镜,这是扬州本地端午前后才会出现的款式,也算是应了端午的景。
这仿制的江心镜也十分精美,背后刻的不是御用的龙纹而是平民可用的花草纹,汪怜儿收到后也很是高兴,镜子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照了一会镜子,随后向程灵安问起水竹春在扬州的情况。
程灵安自然是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如今扬州上层官员和盐商都极为追捧这产量稀少的歙州新茶,连带着今年他带去的歙州茶都涨了价。
汪怜儿这才放心,她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端详着身旁的少年面容,只觉几月不见他好似又清瘦了,一旁的程灵安只面上含着笑,任由心上人看。
汪怜儿想起家里做的茶粽,连忙跑去灶间煮了几个给程灵安端过去,她还特意挑了自己包的不怎么好看的那几个。
程灵安其实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但是为了不扫兴他硬着头皮开始吃起来,各个口味都尝了一点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因着口味比较清淡,他更喜欢纯米咸粽,但咸肉茶粽明显吃起来更不同,有水竹春那股特殊的甘香,他询问了汪怜儿是否单独给咸肉茶粽用了水竹春的茶渣,得到了对方一个言笑晏晏的点头。
程灵安埋头继续吃剩下的部分,汪怜儿看着他脸上为难的神情暗暗发笑,这呆子还以为自己要他把这几个粽子全吃完呢,其实她只是想让他每个味道都尝一尝,剩下的带回去慢慢吃。
她本想制止他,但看到程灵安这幅老实巴交的样子她又起了坏心思,便在一旁憋着笑看他吃,最后自己实在憋不住了才抢过他手中吃剩一半的粽子。
程灵安嘴里还含着一大块黍米,茫然地转头看向哈哈大笑的汪怜儿,神情天真,惹得汪怜儿心中一片绵软。
现下院里无人,她快速凑近他,亲了一下他鼓起一块的侧脸,然后又捂着嘴笑眼弯弯。
程灵安看着她的笑颜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端午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今年的雨水也没去年那么多,不过联想到去年的水灾,倒也没人抱怨。
天气太热,来店里吃饭的人都少了,汪怜儿想了想去山上采了金银花和薄荷、甘草。
以剩下的粗茶当底,和这些药草煮在一起后放凉,便是一碗碗清香微苦的凉茶,汪怜儿卖一文钱一碗。
渔梁街上的人多,做苦力的船工、挑夫更多,天气凉快倒还好,天气一热这些人是最受不住的。
汪家的凉茶一出来便立刻受到这些人的广泛欢迎,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中,凉茶卖得越来越好。
汪怜儿不得已去山上采草药的次数越来越多,次数多了,便遇到了蛇。
歙州本就群山环绕,草木深、人迹少,蛇虫出没是再频繁不过的事,现下又是草木茂盛的夏季,汪怜儿采金银花时不经意间一回头蹩到了草丛间一截黑纹——是蝮蛇。
歙州山中最多的便是蝮蛇和五步蛇,当地人称其为“地扁”,爱藏在叶下、石堆间。
汪怜儿顿时吓得腿软,心跳猛地加快,来不及多想她顿时撒开脚丫子往山下狂奔,幸运的是蛇没有追上来,她跑了好远之后才敢回头看,发现蛇没追过来后长舒一口气。
之后她便减少了去山上的次数,即便去也是拉上好几个人一起,每次还都带着雄黄,既是驱蛇也是备着当药。
因此后来回忆起这个夏天,汪怜儿也只能想到那股刺鼻的雄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