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立刻开口，看着谢清辞这张肖似他父亲的脸，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翊诚倒是亲近你。我当年，也喜欢跟在你父亲身后。”

谢清辞心里一颤，忍不住僭越的抬起了头，看向熙宁帝的眼睛。

“那时候我总是，峥哥长峥哥短的叫他。”熙宁帝的声音放得很轻，陷入到了遥远的回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也是烦不胜烦。”

“他比你高半头，骑马骑得好，射箭也准。我本来与他说好，我一个闲散王爷，以后不如去他谢将军麾下效力。”熙宁帝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

“我在京城等捷报，等来的却是，大哥病危，峥哥他也......”

他没说的下去。

谢清辞喉间发紧，声音硬生生稳住，听不出情绪：“先父若在天有灵，见陛下如此挂念，定当感念。”

熙宁帝看着谢清辞的眼睛，目光幽深如古井：“当年的事，朕手里有十足的证据，但不能直接交给你。”

谢清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你在浙江查到的事情，要你自己去动手。”熙宁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朕这里，也是百般掣肘。”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却重得像铅。

谢清辞哪里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天子富有四海，却连大哥与挚友的死因，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查，连一个公道都不能堂堂正正地给。

纵然先帝与熙宁帝已经一点点将晋王削去食邑，事实幽禁起来。但他依旧是先帝的亲弟弟，不可一世的晋王。

更何况，此案更是勋贵、文官与大商相互勾结的结果。

这江山坐得越稳，牵绊就越多，越要权衡，越要忍耐。

熙宁帝一字一顿的交代道：“你只能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证。你明白吗？”

大殿内安静极了。谢清辞与皇帝对视片刻，慢慢垂下眼帘，整衣叩首：“臣，遵旨。”

熙宁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去吧。”熙宁帝的声音有些哑，“带翊诚去文会，让他见见世面。”

谢清辞再拜起身，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大殿。

从乾清宫出来，谢清辞没有回文选司。

她站在丹墀下略一思忖，转身往西去了。身后跟着的是文选司的书吏周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脚勤快，嘴也严实，谢清辞用着还算顺手。

周书吏见她方向不对，紧走两步跟上来：“郎中，不回衙？”

“去兵部。”

小周应了，文选司管的是文选封授，与各部司都有往来，主事、郎中调任之前要核官资、查履历，少不得要跟兵部武选司打交道。

郎中亲自跑一趟，想来是有要紧事。

兵部衙门在承天门西侧，离乾清宫不远。谢清辞步行过去，一路想着方才皇帝说的话。

百般掣肘。

这四个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她不是不体谅，当年拥立皇太孙的势力盘根错节，皇帝坐稳这江山不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谁又能感同身受她呢？谢清辞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到了兵部，周书吏上前递了名刺。门房接过去，笑道：“谢郎中来了？我们尚书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谢清辞挑了挑眉，也不客气，让周书吏在门房等着喝茶，自己熟门熟路地穿过两进院子，推门进了后堂。

兵部后堂比文选司宽敞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桌案上堆着各处边镇的塘报。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徐敬坐在桌案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见是她，搁下笔就笑了。

“哟，什么风把谢郎中您给吹来了？”他往椅背上随意一靠，“吏部天官大驾光临，我这兵部衙门蓬荜生辉啊。”

谢清辞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蜜橘剥了就吃：“徐尚书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稀罕来您这地方似的。”

“你不稀罕？”徐敬哼了一声，“上回你来，还是为了武选司那个主事的缺，跟我磨了半个时辰。怎么着，这回又看上我兵部哪个官儿了？”

“您兵部的官儿，我一个小郎中哪敢惦记。”谢清辞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道，“刚从陛下那儿出来，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

“顺道？”徐敬嗤了一声，“吏部在东边，兵部在西边，你顺的哪门子道？”

谢清辞面不改色：“心里顺，哪儿都顺。”

徐敬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说吧，什么事。你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不了解你？”

谢清辞吃完橘子，擦了擦手，正色了几分：“陛下问起蓟州兵备的事，让我来跟您讨教讨教。”

徐敬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徐敬接过，拆开看了，眉头微微皱起，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道：“萧灼这孩子，手脚倒快。”

“陛下让我看的。”谢清辞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半分，“今早面圣，陛下亲自交代的。”

徐敬缓缓点了点头，他没问更多，皇帝直接把消息给谢清辞，这里头的意思他明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是把兵部这条线也交到她手里了。天津盐仓、私铸铜钱、南洋香料，再加上蓟镇的空额军饷，几件事缠在一起，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钱。浙江盐税的钱，流向了哪里？养的是谁的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