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翊诚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下来没一会儿,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说了一会儿,周翊诚歪着头问:“先生方才和见山在聊什么呢?我进来的时候,你们说得正热闹。”
谢清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在说文会。芜湖会馆后日有个文会,请了见山去。”
周翊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文会?什么样的文会?”
“还能是什么样的,”谢清辞语气淡淡,“作作诗,论论学,无非这些。”
周翊诚却来了兴致,拉着谢清辞的袖子,央求道:“先生,你带我去凑凑热闹吧!我还没参加过文会呢。”
谢清辞斜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作诗。”
“谁说我不会!”周翊诚不服气地哼唧了起来。
“郑学士前几日还夸我诗作得有进步呢。”他说着,又软了语气,晃了晃谢清辞的袖子,“先生,带我去嘛,我就看看,不捣乱。”
谢清辞不为所动,只是在一旁喝着茶。
周翊诚见状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先生,我最近学习可用功了,骑射也没落下,前几日还射中了一只兔子。再说.....”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委屈:“父亲整日把我拘在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来看先生,父亲根本不放我出去。”
他边说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清辞。
“先生,你就带我去吧。”他又晃了晃谢清辞的袖子,“再说了,我这个当师兄的,也想去看看师弟在文会上是什么样子嘛。”
谢清辞被他缠得不行,揉了揉眉心,到底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晃了。”
周翊诚立刻住了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清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外头唤了一声:“阿敬。给芜湖会馆回个帖子就说我明日会去,不过只在楼上雅间,不露面。”
周翊诚顿时眉开眼笑,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先生最好了!”
谢清辞横了他一眼:“先别高兴地太早,我明日问过你父亲再说。我晚间才有空,你能在外面留宿?”
“是是是,”周翊诚连连点头,乖得像只猫,“我什么都听先生的。”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沈知微,笑嘻嘻地说:“师弟,明日文会,你可要好好表现,别丢了咱们师门的脸面。”
看样子他一点也不担心,父亲会不同意。
沈知微被这声“师弟”叫得有些无奈,却还是笑了笑:“师兄放心,我尽力。”
周翊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安安稳稳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那得意的小模样,活像偷到了鱼的猫。
沈知微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的谢清辞,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这位“三公子”,倒是把先生拿捏得死死的。
次日一早,谢清辞便递了牌子,候在乾清宫外。
冬月的天光短,卯时天还暗着,廊下灯笼映着薄霜,太监们蹑着脚走动,靴底踩在砖上沙沙地响。谢清辞拢了拢鹤氅,袖中揣着奏本。
“谢郎中,陛下召见。”
她整了整衣冠,随太监入殿。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一股子沉水香味儿扑面而来。谢清辞垂首趋步,行至御前跪拜:“臣谢清辞,叩见陛下。”
“起来吧,坐下回话。”
熙宁帝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早起惯有的倦意。
谢清辞余光扫见御案后不止皇帝一人。周翊诚垂着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倒像个称职的磨墨童子。
“文选司的铨选名单,臣已复核完毕,请陛下御览。”谢清辞双手呈上奏本,声音平稳,“另有两省道员空缺,拟了三人候补,附于末页。”
皇帝接过,随手翻了翻,并未细看,只“嗯”了一声:“谢卿办事,朕一向放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谢清辞却听出了几分不寻常,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且不急着让她退下。
果然,熙宁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翊诚,给谢卿也看盏茶。”
周翊诚应得飞快,转身就去倒茶。谢清辞忙道:“臣不敢.....”
“坐着说。”皇帝抬了抬手,“朕还有事问你。”
谢清辞只得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周翊诚端着茶盏走过来,趁递茶的工夫,冲她狡黠的眨了下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清辞面不改色,接过茶盏,低头道:“谢太子殿下。”
皇帝把太子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是慢悠悠开口:“昨日翊诚回宫,跟朕说了一件事。”
来了。谢清辞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后日芜湖会馆的文会。”皇帝看向周翊诚,“他说想跟你去见识见识,朕想了想,读书人聚会,去听听也无妨。你带他去看看吧。”
谢清辞起身正要领旨,熙宁帝蓦然笑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揶揄:“你好歹挂着左庶子的衔,直接带他出门就是,没人能说什么。”
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这差事谢清辞领了两三个月。除了月初去东宫讲一次经,平日里几无用武之地。皇帝此刻提起,分明是拿她的官职打趣。
谢清辞只得无奈道:“陛下说笑了。”
皇帝摆摆手,敛了笑意看向周翊诚:“翊诚,你先出去,朕与谢卿说几句话。”
周翊诚有些好奇,看看父皇,又看看谢清辞,到底不敢多言,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