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顾云隽紧紧抿着嘴,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那些年里,他年纪虽小,可后来读书入仕,多少也听过些旧事。先帝晚年,关于“立嫡”还是“立长”的争论从未停过,只是那些话都被掩在重重帘幕之后,没人敢大声说。
当今圣上的大哥,先太子,去得确实蹊跷。他不是没怀疑过。
可若不是当今圣上,会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辞。她没有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茶盏边上,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想立皇太孙的就是......”
“我什么都没说。”谢清辞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只是告诉你,当年朝中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懂了,如果当年拥立皇太孙的那些人还在,如果那些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死心,如果那些人如今还在朝中经营。
那谢清辞在浙江口岸查到的东西,那些窟窿、那些流出去的银子、那些就不是什么贪腐,而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也明白了自己必须走。再待在风暴的中心,只会成为谢清辞的掣肘。
晚餐设在花厅隔壁,一张不大的方桌,三副碗筷,炉子上煨着顾云隽最爱的老鸭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谢清辞让人把窗子开了半扇,说是喝酒闷着难受,冷风裹着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反倒让人觉得清爽。
酒是秋露白,近来京城里又时兴起喝这个。不比南方的黄酒绵软,这酒性烈,入口烧一线,后劲却大。
顾云隽一坐下就连灌了两杯,辣得直皱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浙江这些年,还是黄酒喝的多些。县里那些小吏,请吃饭又喜欢喝土烧,比这个还烈,喝一口能烧到胃里去。”
谢清辞给他又斟了一杯,秋露白入口辛辣,她只是慢慢地品着,等那股热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沈知微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夹菜,时不时给两人续酒,话也不多,只偶尔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酒过三巡,顾云隽的话便多了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睛看谢清辞,“熙宁五年,你刚点探花那会儿,跟翰林院前辈们在宴上拼酒?”
谢清辞嘴角微微翘起:“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坐在角落里,一杯就倒了。”
“胡说!那是那天没吃东西!”顾云隽把酒盏一放,转头看向沈知微,“你别听她的。当年在翰林院,一帮同年喝酒,她一个人放倒了六个。”
沈知微忍不住看了谢清辞一眼,谢清辞毫不在意飒然一笑:“那是他们酒量差。”
顾云隽摇头笑着,又说起孙文翰。那个被谢清辞挡酒的同年,去了云南还逢人便说,“谢怀安是我恩人”。
谢清辞笑了笑,说去年他还寄了普洱来,一直没舍得喝。
“你是舍不得喝,还是忘了喝?”顾云隽斜了她一眼。
“……都有吧。”谢清辞难得有些心虚,把盏中的酒一口饮尽。
顾云隽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趁酒性举起筷子,敲了敲酒盏,高声唱了起来。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当年同在翰林院时,他们常拿白乐天这句来打趣谢清辞。十八九岁的探花郎,大周开国以来,也就这么一个。
谢清辞也接着酒劲,敲起了酒盏,且敲且歌:“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
“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这句念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子上老鸭煲咕嘟咕嘟地响着。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离愁别绪连酒也暖不热。
谢清辞低头看着盏中剩下的酒,轻轻笑了一声:“当年在翰林院,总觉得日子还长。今天散了,明天还能见。今天没说完的话,明天接着说。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顾云隽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给她斟了一杯酒:“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
谢清辞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
“所以今天得喝痛快。回头去了常州,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
顾云隽看着她,笑容释然里带着几分酸涩:“行,喝痛快。”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把剩下的半壶秋露白都喝完了。酒性烈,后劲上来得也快,顾云隽话也越来越少,只是闷着头喝酒。倒是谢清辞越喝越清醒,目光亮得吓人。
酒喝到最后,顾云隽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清辞也没好到哪儿去,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但人还清醒着。
“阿敬,”她朝外头招呼一声,“拿我的牌子,把顾明节送回府。”
谢敬应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顾云隽。
顾云隽半梦半醒地挣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怀安……你……别死撑着……”,后面的话淹没在喉间,听不清了。
谢清辞没应,只是挥了挥手。
沈知微端着醒酒汤回来时,谢清辞正坐在后院。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梅树,枝头缀着疏疏落落的几朵花。月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像是下了霜。
谢清辞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柱子,仰头看着远处的月亮。她的酒还没全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谢家的仆从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
沈知微站在廊下,犹豫了一瞬。他手里端着一碗枇杷蜜露,方才见谢清辞喝了那么多酒,便熬了一小碗。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着,谢清辞没有回头。
沈知微走到她身边,把碗递给了她:“喝点蜜露吧,解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