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墨向后挪了挪身体,靠着桌沿,深深吸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在逃避,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质疑我,当年我为了留你在国内用尽了所有办法,到最后反而是你执意要走,其实在刚开始的几年里,我根本不能理解你的决定,直到去了德国才逐渐认清现实,或许只有离开林家,离开我们,你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也是那时候她才真正明白,在这场有关亲情的纠葛中,许知言远比她看得清晰,看的透彻。
她曾经自负的以为自己能够将他从泥沼中拉出,可事实证明,她亦是那片沼泽的一部分。
“你可能不知道,”她缓缓抬头,重新看向他,“在德国,当我发现你考上名校,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交到了那么多关心你,和你拥有共同目标的朋友的时候,我有多为你开心……”
那些都是她给不了他的,也是林家、赵家、甚至许家不可能给他的,他们这些人就好像是一群负担、坠累,只要有他们在,他永远都只会是那个在深渊中不断下沉的落石。
可他本可以是拥有夺目光彩的翡玉。
许知言眼底翻起波澜,反驳的话几欲冲破喉咙,却都被他吞了回去。
倾身向前,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右手绕至她身后,虚虚的拢着:“所以可以原谅我,不生我的气了吗?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说那种话,也会尽量避免和奶奶之间的冲突,不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我这样认错,足够吗?”
其实哪里需要他认错,他本来也没有错。
错的一直都是林若兰的疑神疑鬼,还有她对血缘关系的过渡执着。
沈听墨吸了吸鼻子,强压住回抱他的冲动,伸出右手食指戳向他的胸口。
“先去把药吃了。”她命令他。
许知言鼻尖轻哼一气,头依然抵在她肩上,没动。
沈听墨没辙了。
“不是想去墓园?扫墓要早起,赶紧起来把药吃了,早点去睡觉,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好不好?”
“好。”
非清明时段的墓园人不多,沈听墨陪着许知言走到能够看清许念和赵宏图墓碑的位置,便让他一个人独自上去。
时隔多年,他应该有许多话对许念倾诉,或好或坏,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这个外人应该介入的。
沈听墨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稍微抬头,便能透过绿树枝叶看到站立在墓前的那抹身影,许知言今天穿了身稍显正式的衣服,纯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早晨天凉,外面又罩了件中长款深色风衣,比起六年前,他个子高了,人也壮实了不少,褪去曾经那层少年颜色之后,如今的他沉稳而内敛,比从前可靠,却也散发着更为明显的冷漠与疏离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听墨回忆往昔,想起他刚上初中的那段时间,叛逆,不求上进,完完全全就是家长和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也难怪林家人会对他产生那样的偏见,有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普通中学成绩垫底的他,会在多年后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努力,考入欧洲顶尖理工大学,并提前拿到世界百强科技企业的独家Offer。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他展现出了对人的冷漠,眼中不再只有懵懂与希冀,变得易感、多变、甚至难以接近,任何细微的否定与疏离,都会令他缩回自己的保护壳中,并向外人露出尖利的刺,再刺伤他人的同时,亦不断的刺伤自己。
“和你妈妈道过别了?”
看到许知言顺着墓梯走下来,沈听墨自觉走到路中迎接他,两人结伴下山,浅浅聊了些许知言在墓前说过的话,沈听墨没有过多细问,许知言也只说了临别时的告别话语。
前一天的争吵仿若从没发生过,他们现在的状态则更像是回到了德国生活的那段时期,相处融洽,没有隔阂。
“许知言,咱们去玩吧!”忽的,沈听墨发出提议,“把你这六年里错过的全玩一遍,玩他个四天三夜,然后不留遗憾的离开,怎么样?!”
“好啊,不留遗憾!”
许知言应声。
可离开这里,离开她,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四天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弥补他六年时光的渴求与期盼……
她终究不会明白,六年前的他为什么离开,而现如今的他真正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