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相面:“……妈。”
他把额头抵在墓碑边缘,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松林,沙沙的,像很多年前她不连贯的哼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见星吃完那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把碗筷收进水池,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沈奶奶站在院门口,两手拢在围裙里,没有送的意思,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沈见星走过那棵结着青枣的树,走到巷口时,他回过头。
晨光里,那个矮小的身影还立在原地。
他弯起眼睛,冲那道影子挥了挥手:“奶奶,我走了!”
客运站永远客流如织,售票窗口排着长队,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睡熟的孩子,广播轮番播报车次。
沈见星排在队尾,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零钱,指尖触到一个陌生的厚度。
他诧异的把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是三千块。
新旧不一的纸钞叠成一沓,有百元大钞,也有皱巴巴的十块五块,被捋得很平,一张一张摞在一起。
沈见星握着那沓钱,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几步,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诶”了一声。他如梦初醒,把信封小心地贴胸塞进背包内层,拉链拉到尽头。
喉头滚了好几滚。他想起来,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卖早点每份挣两块钱,要卖一千五百份。
“小伙子,走不走?”
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头。
“……走。”
他接过票,攥紧背包带子,被人流裹着涌向检票口。
两天后,华城。
林笙和沈见星花了足足十分钟才从到达口挤出来。
机场太大了,他们拖着行李跟着人流七拐八绕,像两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好几次差点被冲散。
轻轨是林笙先认出来的,他在网上查过攻略。车厢比旭城的公交宽敞太多,窗明几净,报站是双语。他们挤进角落,把行李箱塞在腿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窗外的景象震撼。
即便只是城郊,那些楼也像从地缝里疯长的金属植物,一幢挨一幢,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玻璃幕墙倒映着流动的云,高架桥盘绕交叠,车流蜿蜒不绝。
“哇……”林笙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压上玻璃:“这、这就是华城?”
他明明来过几次,此刻却仍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游客,眼睛瞪得溜圆。
沈见星没应声。他的脸映在车窗上,瞳孔里飞快掠过无数陌生的街景,电视里看的,和亲眼看见的,是两回事。
电视里,华城只是一句“国际化大都市”的旁白。而此刻,他站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已经能感觉到它沉重的呼吸。
轻轨转出租。陶小旭攥着手机导航,带他们又绕了四十分钟。
等那栋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向来唧唧喳喳的林笙忽然不说话了。
帝星总部。
不是旭城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不是他们挤了七年、地板磨出凹痕的两间旧训练室。
太高了。沈见星仰起头,日光直直刺进眼睛。门口的人流比商场还密,有拖着行李箱的少年,有夹着文件夹的职员,有扛着摄像机的主持人。名牌、工牌、媒体证在胸前晃荡。
‘帝星’两个字的logo嵌在最顶端,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笙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星星……”他的声音发飘,像梦游的人说梦话:“我们真的来了。你、你看那个logo,是不是好闪!”
“……灯没开。”陶小旭拿纸巾擦着后颈的汗,无奈地扯嘴角:“你怎么看出来闪的?”
“那我也觉得闪嘛!”林笙理直气壮:“晚上肯定更闪,我可是第一次来总部,我滴个乖乖……”
陶小旭没再接话。他把擦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他是旭城资历最老的“经纪人”,入行八年,带过的练习生比他吃过的盐还多,至今没有一个团体正式出道。平时的工作是联系商场演出、协调排练时间、在群里发发的最多的是‘明天降温多穿衣服’。
宋墨飞派他来华城时,他只愣了三秒,就点头说“好”。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后颈的汗又渗出来一层,却不敢擦。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让自己露怯:“走了,报道的地方,还得往里走。”
身后,沈见星最后抬起头,望了一眼那高高嵌在云端的两个字,握紧了背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