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上，贺家餐桌。

贺幸摆好碗筷，父亲贺万语系着条与他气质不太相符的卡通围裙，笑呵呵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鱼。

“来来来，最后一道，我儿子最喜欢的鱼！你罗叔昨天在他家河边钓的，新鲜着呢！专门让我带给你补补。”

贺幸抬眼看了看那条品相不错的鱼，“嗯”了一声：“谢谢罗叔。”

“谢他干嘛！”贺万语解下围裙坐下，“说是给你补，结果还不是跟我换班，陪老婆过结婚纪念日去了。”

两人坐下吃饭。贺万语扒拉了几口饭，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儿子，听你们班主任说，你今天自己去学校……问志愿的事儿了？”

“嗯。”贺幸应了一声，专心挑着鱼刺。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爸说？咱爷俩一起分担多好。不管遇到啥，你都记着，爸永远无条件支持你。”

贺幸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爸，你觉得我出国读书怎么样？”

贺万语夹菜的动作卡在半空，脸上笑容僵了僵：“这个……”

贺幸看着父亲瞬间变得尴尬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早就料到。

“我去上农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贺万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打圆场，笑容重新堆起来：“哎！爸还以为你非金融不学呢……学农好啊！民以食为天，多伟大、多无私的行业！我儿子有眼光……”

“爸，”贺幸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我吃好了。”

他起身，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留下贺万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几盘没动多少的菜，脸上的笑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担忧和深深的疲惫。他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7

房间里没开灯。

贺幸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光源，冷冷地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登录一个又一个账户界面。

银行APP、股票交易软件、基金平台……

一连串密码被准确输入。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操作时，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下午留学中介那带着疑虑的问话，又在耳边响起：

“贺幸同学，我看你今天是自己来的。关于转学出国的事，父母支持吧？申请费用和学费，咱们这边没问题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消失，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坚定。

继续操作。

登录成功。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个不同账户的余额。

加起来，接近三十万。

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他从初中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研究K线图、市场波动、一点点用压岁钱和比赛奖金滚出来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像是在对屏幕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没问题。”

“啪。”

合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