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然身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眼前开始发虚,膝盖无力支撑。正要倒下去被篱稳稳接住。
“辛苦了。”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抱着何然从正门走进去。
从第一个发现在篱怀里奄奄一息的何然开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何然被推去抢救,信使快马加鞭往阿比斯送消息,月典慌慌张张记录着一切。
“唐桥安犯境,伏诛。君王重伤,望君早至。”
萧木收到这张带金边的公函,脑子嗡的一下空白,脚底虚浮。手指捏着公函的地方拿开时早已浸湿。
有些喘不过气,萧木坐下来,手肘勉强撑着上半身。想搓脸——上面又全是汗水。心跳得胸口发涨,震得发痛。
不敢多缓,萧木起身要走的时候想拿点慰问品,但是又没有这个脸。把公函交给议事阁,纠结了一下还是顺走了新做的精油。
净白的病房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何然赤裸的上身被纱布层层叠叠缠起来,手上插着一堆管子,还在吊水。
“扯了。”何然嫌躺着烦,一直是坐起来靠墙的状态。他盯着一处发呆,本就空洞的眼神更是找不到聚焦。
“扯什么?”篱坐在床头,帮他整理那些人献来的一堆小玩意儿——鲜花,千纸鹤,纸折的五角星……
“管子啊。”何然回过神转头,看到床头一堆无用的东西,随手捏起一只千纸鹤,“……这么短的时间哪折的这么多。”
篱被逗笑了,把所有东西都放整齐腾出空间,才道:“管子扯不得。鸟儿也不是我折的。月典那姑娘吓坏了,和她朋友们给你折的,说里面都是祈福。”
何然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刚要低头扯被贴好的管子,门口传来萧木略带嘶哑的声音:“现在好点了吗。”
何然改主意了,不扯管子了——这样看着更可怜。他隐晦地用余光往旁边看去,发现篱已经不见了。
坐着真是个好主意。何然在心里感叹。他闭眼往后靠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喉结随着吞咽滚动,炽白的灯光照得他更加苍白。
萧木站在门口,看见何然靠墙坐着——隐隐透红的纱布从肩膀缠到腰,露出白皙的锁骨和精炼的手臂。薄薄的肌肉线条被绷带压着,白色的被子盖住下半身,也不知道穿没有。
白灯,白床,白砖……哪哪都是白的。萧木不敢看,也不敢开口说下一句。
僵持了好一会儿,何然才睁眼看向他,苍白的脸上依然是明朗的笑容。
“先进来吧。”何然轻声说,随后又轻咳了两声。微微低下头,碎发遮住大半个视野,掩住他上扬的嘴角。
房间没有别的床,也没有椅子,要坐也只能坐床头。那堆杂物也跟着篱一起消失,连褶皱都没有留下。
萧木站到何然面前,站的笔直,眼神一直飘忽。
“你坐下来,我仰着头好累……”何然艰难抬头,眯着眼,像是被灯光晃的。
坐?坐哪?萧木脑子瞬间宕机,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半坐在床头——其实更像是扎马步。
何然轻笑一声,看着他柔声道:“是要来了解什么吗?”
萧木又愣住了——不是公函让他来的吗,不应该是对方甩一连串质问吗。
精油在口袋里被体温捂热,他更不敢拿出来了。思绪一片混乱,低头扣手,好一会儿才开口:“具体战况、双方损失、唐桥安遗迹在哪里出现过、有没有人证……”
他盯着萧木俊美的侧脸,难以置信对方嘴里吐出如此冰冷的话语,依旧笑着面朝萧木,手伸到被子里拿出报告——篱准备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萧木余光瞥见何然从被窝掏出报告递给他,他抖着手接过来,上面还残留着何然不知道哪个部位的体温。
“你还好吗。”萧木问完就有点后悔了,对方的样子又不是看不出来好不好,但他找不到别的话了。如果只是来问报告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谢谢,好多了。”何然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直勾勾看着萧木。
没有话题了,没有要处理的事了。萧木被盯的全身不自在,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保重。”就匆匆离开。温热的精油被他顺手掏出来留在床上,用被子遮掩了一下。
“你的精油?给我的?”还没走到门口,何然惊喜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萧木急忙转头对着他点头“嗯”了一声,火急火燎往外赶。
人再也看不见了,何然才收回目光,细细打量着这瓶精油。瓶口包装紧实,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是新的。
他有些失望,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檀香和雪松先涌进来,末尾是淡淡的麝香。何然怅然失若地看着这瓶精油,好久没有闻到这股味道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回过神来时,篱已经站在床边。她弯下腰帮何然拔下针,带走管子。何然没有动,任由她摆弄。
“明天还有祭祀,早些睡。”灯被关上,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何然小心翼翼弄出点精油,抹在太阳穴。幽幽的香味将他包围,何然抱紧被子,沉沉睡去。
回去时,萧木的办公室被议事阁的六个人占了。
领头的看到他进来,起身把草稿递过去:“紧急会议拟的初始稿件,还请您过目。”
“您”字咬得很重。
萧木垂眸看了一眼那叠潦草的文件。灯光太亮,平时不会全部打开,白纸反着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不用了,你们商量吧。”在一片死寂中转身离开。
门还没修好。六个人的目光紧紧缠住他,推门的手顿了顿。
“有需要再来找我。”他又补了一句,“把我忘了吧。”
“那——辛苦您了。”声音从关不住的门缝里挤出来,钻进萧木耳朵里。
走了好久耳朵里的声音都没有散去,声音还越来越尖。萧木回到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无力地在角落坐下。
尖叫,整个黑暗的房间装满了尖叫。
胸口的羽毛挂饰开始闪着微弱的蓝光,萧木没看见。闭着眼抬手捏爆一团试图吃掉他手指的怨灵,所有的尖叫才慢慢平息。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