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物
东厂之乱彻底平息,京城的风终于缓了下来,苏云锦本打算收拾行装,即刻返回江南,回到那个有顾云深等候的小院。可苏明远拉着她的衣袖,眼底满是不舍,软声恳求:“姐姐,你难得来一趟京城,多陪我几日好不好?等我会试备考告一段落,再送你走。”
看着少年眼底的眷恋,她终究心软。再者,继母王氏留在苏府的遗物,尚未整理完毕。前几日只收拾了正房的箱笼,西侧偏房里,还锁着几只尘封多年的木箱,一直未曾开启,像是藏着一段被岁月深埋的过往,等着她去触碰。
偏房紧挨着继母的卧室,屋子狭小逼仄,唯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终年不见阳光,白日里也显得昏暗阴冷。苏云锦轻轻推开雕花木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丸的淡香、陈年木料的微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脂粉香——那是继母晚年极少用的香粉味,细碎得像她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屋内静静立着三只红漆木箱,箱身描金,原本鲜亮的漆皮早已斑驳褪色,边角磨得圆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这是继母当年嫁入苏家时的陪嫁,苏云锦循着原主的记忆想起,继母初嫁时,带来了整整十二箱嫁妆,绫罗绸缎、珍玩首饰,满满当当,皆是娘家备好的体面。可自从父亲纳妾,她便将这些嫁妆悉数锁起,再也不曾打开过。
是怕触景生情,想起曾经的恩爱时光?还是怕看见这些物件,念起自己也曾是娇俏明媚的少女?苏云锦无从知晓,只伸手轻轻抚过箱面的灰尘,指尖落下浅浅的痕迹,像抚过一段苍凉的岁月。
她俯身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叠着几件旧时绸缎衣裳,色彩依旧明艳,衣摆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海棠纹,针脚细密,皆是上等工艺。这些都是继母年轻时常穿的衣衫,她仿佛能看见,彼时的继母眉眼温柔,笑靥浅浅,在春日庭院里拈花绣花,在暖阳下轻摇罗扇,满身都是少女的温婉。可后来,父亲移情,她便再也不穿这些艳色衣衫,终日裹着素色布裙,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将所有温柔与欢喜,尽数藏起。
苏云锦轻轻抖开衣衫,又小心翼翼叠好放回箱中,指尖微微发颤。她打开第二只箱子,里面放着几卷旧书,纸页泛黄卷曲,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她随手拿起一卷,翻开扉页,里面是继母的字迹,娟秀工整,带着女子的柔婉,写满了相思诗句,字字句句,皆是对丈夫的眷恋与期盼。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原来,继母也曾有过炙热的爱情,也曾满心欢喜地期待与父亲执手偕老,只是命运弄人,恩爱转瞬成空,她终究成了被冷落的人。她从不是天生刻薄,只是个被命运捉弄,被情爱伤透的可怜人。
轻轻放下书卷,苏云锦打开第三只箱子。里面是几样首饰,金簪、银镯、玉坠,皆用大红绸布层层包裹,保管得极好。她将首饰一一取出,放在桌案上,微光之下,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箱子最底部,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漆描金小匣,模样与此前在正房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她心头一动,拿起小匣,指尖摩挲着匣身的纹路,轻轻打开。匣内没有珍玩,只有一封泛黄的信封,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信封上赫然写着五个字,娟秀依旧,却带着几分沉重——云锦亲启。
是继母的笔迹。
苏云锦的手猛地一颤,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写得极长,密密麻麻数页,她逐字逐句看下去,指尖越攥越紧,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汹涌而下,模糊了所有视线。
二、信
信中的字字句句,如惊雷般在苏云锦心底炸开,让她浑身震颤,难以置信。
“云锦吾女:
当你展读此信时,娘已然长眠,再也不能伴你左右。娘这辈子,做错诸多事,最愧对的,便是你。旁人皆道娘待你刻薄,打你骂你,苛待于你,你心中定然恨极了娘,可娘有苦难言,万般皆是苦衷。
你父亲纳妾之后,赵家之人便寻上门来,那些人,是你的亲舅公一族,却个个狼子野心。他们知晓你是赵家血脉,说你留于苏家,终究是隐患,逼迫娘将你交出去。娘誓死不肯,你生母临终前,亲手将你托付于我,娘答应过她,定会护你周全,怎能将你推入虎口?
可赵家之人心狠手辣,见娘不肯,便出言威胁,说若不交出你,便要对苏家下手,杀了你父亲,害了明远,让苏家满门不得安宁。娘怕啊,娘怕护不住你,更怕连累整个苏家,只能出此下策,装作对你厌恶至极,打骂苛待,不给你温饱,让所有人都以为,娘恨你入骨,厌你至极。
如此,赵家之人便会放下戒心,觉得娘不会护你,自然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你便能平安留在苏家,安稳长大。娘知道,你受了太多委屈,那些暗夜里的哭泣,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楚,娘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你恨娘,怨娘,娘都认,从不辩解。娘只愿你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这便够了。你生母是世间至善之人,她拼尽性命生下你,托付于我,娘虽未待你温柔,却拼尽一生护你周全,也算不负所托。
莫要恨娘,也莫要怨你父亲,他始终被蒙在鼓里,不知其中隐情。往后日子,愿你远离纷争,得遇良人,安稳度日,忘却所有不快,好好活着。
——娘绝笔”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苏云锦捂着嘴,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那些深夜里蜷缩在角落的委屈,那些被打骂、被苛待的日子,原来从不是继母的刻薄,而是她用最笨拙、最隐忍的方式,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她以为的恶意,全是藏在冷漠之下的深情;她恨了多年的人,竟是用一生护她平安的人。
原来,继母那句临终前的“对不起”,从不是随口一说,而是藏了半生的愧疚与歉意。
苏安立在一旁,看着痛哭的苏云锦,早已老泪纵横,哽咽难言。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信上的字迹,听着姐姐的哭声,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满心都是对母亲的心疼,与对姐姐的愧疚。
三、苏安的坦白
苏安颤巍巍地跪在苏云锦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声音满是自责:“小姐,老奴对不起您,这些事,老奴全都知道,老夫人早就叮嘱过我,让我守口如瓶,绝不能告知您真相。”
苏云锦强忍着泪水,弯腰扶起他,声音沙哑:“苏安,我不怪你,半点都不怪。”
“小姐,您别怪老奴隐瞒,老夫人说,若是您知晓真相,定然会去找赵家之人报仇,以您的性子,必会孤身涉险,她怕您出事,怕您白白送死,才逼着老奴守着这个秘密,看着您受委屈,老奴心里也疼啊!”苏安抹着眼泪,话语哽咽,“老奴多少次想上前帮您,可不敢,不能,赵家之人虎视眈眈,老奴怕毁了老夫人的计划,怕害了您啊!”
苏云锦紧紧握住他粗糙的手,眼底满是释然:“我懂,我都懂。你只是听命行事,你没有错,继母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是这无常的命运。”
苏安看着她,泪眼婆娑,轻声道:“小姐,您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苏云锦轻轻拭去泪痕,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多了几分温柔。
“从前的您,总是低着头,眉眼间满是怯懦,不敢看人,不敢说话;如今的您,抬着头,眼神坚定,有了自己的风骨,再也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哭泣的小姑娘了。”苏安满是感慨地说。
苏云锦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是啊,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当初的苏云锦,有了爱她的人,有了要守护的人,也终于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四、苏明远的决定
得知所有真相后,苏明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月色,一言不发,周身满是压抑的怒意。苏云锦轻轻推门而入,在他身边坐下,温声问道:“明远,在想什么?”
苏明远转过头,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恨意与不甘,声音坚定却带着颤抖:“姐姐,我要去找赵家之人,我要当面质问他们,为何要如此害你,为何要逼得母亲这般隐忍,为何要让我们受这么多委屈!”
苏云锦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他的手:“不可,赵家余党早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赵阁老伏法,其子被擒,相关人等皆已落网,他们再也害不了人了。”
“可我还是恨!”苏明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泪水滑落,“他们害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逼得母亲一生隐忍,至死都没能释怀,我放不下,我恨他们!”
苏云锦轻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却坚定:“别恨,明远。仇恨会困住自己,会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阴鸷的人,不值得。母亲用一生护我们周全,不是为了让我们活在仇恨里,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着,平安快乐,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姐姐,我做不到……”苏明远靠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你能做到。”苏云锦轻声安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是心底纯善的少年,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五、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