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城的冬天
京城的冬,远比江南凛冽刺骨。
朔风自北地呼啸而来,不带半分水汽,干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刮在脸上,生生发疼。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被浓云罩住,不见暖阳,更无江南冬日偶尔飘落的柔雪,只有狂风卷着尘土与碎叶,撞在苏府的窗棂上,啪啪作响,扰得人心头难安。
苏云锦立在庭院中,裹紧了素色厚斗篷,领口的绒边抵着下颌,仍挡不住寒风钻衣缝。她望着铅灰色的天幕,心头漫开一股说不清的惆怅,思念如藤蔓般疯长——想念江南温润的风,想念小院里那株四季常青的桂花树,想念顾云深立在树下等她的模样,不知他是否记得每日浇灌花木,是否按时吃饭,是否也在千里之外,念着她的归期。
“姐姐,外面风大,仔细冻着。”
温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明远捧着一件玄色披风快步走来,眉眼间满是关切。他将披风轻轻披在苏云锦肩头,细心系好系带,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才放下心。
苏云锦转头看他,心头顿时一紧。少年不过几日光景,脸色便苍白了几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分明是连日熬夜温书、未曾睡好的模样。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满是心疼:“功课再紧,也要顾着身体,这般熬着,如何受得了?”
苏明远笑了笑,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姐姐,我不累,再熬几日便好。”
“还嘴硬。”苏云锦轻叹,指尖点了点他泛红的眼角,“眼睛都熬成这样,还说不累。”
少年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却格外坚定:“我想考中进士,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姐姐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不用再为琐事奔波,不用再身陷险境。”
一句话,让苏云锦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悄然滑落。她伸手抱住眼前的少年,轻声道:“傻孩子,姐姐从不要你功成名就,只要你平平安安,无灾无难,便足矣。”
苏明远靠在她肩头,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姐姐,你待我太好了,比亲生姐姐还要亲。”
“你本就是我唯一的弟弟。”苏云锦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呢?”
寒风依旧卷着庭院,可姐弟相拥的片刻,暖意却驱散了所有寒意。
二、沈炼的来访
苏云锦在厨房中忙碌,方婶不在京中,她便亲自下厨,为苏明远炖汤补身体。虽手艺远不及方婶娴熟,可每次看着少年吃得香甜,她便满心欢喜,也渐渐有了底气。
砂锅里的乌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暖了满屋的寒气。她正拿着勺子轻轻搅动汤汁,苏安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脚步都放得极轻:“小姐,沈大人来了,在庭院等候,神色看着很是严肃。”
苏云锦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跳。沈炼轻易不会登门,此番专程前来,定然是出了大事。她连忙放下勺子,擦净手上的水渍,整理好衣襟,快步走出厨房。
沈炼立在庭院的槐树下,身着玄色锦袍,腰佩长刀,寒风拂动他的衣袂,更显身姿挺拔。他面容清瘦,目光沉稳锐利,不见往日的温和,周身透着一股凝重的气息。见到苏云锦出来,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沈大人。”苏云锦敛衽福身,语气平静,心底却早已泛起波澜。
沈炼看着她,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顾夫人,指挥使大人请你即刻前往府中,有要事相商。”
“要事?”苏云锦心头一紧,追问了一句,却见沈炼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具体事宜,大人未曾明说,但定然事关重大,还请夫人即刻动身。”
苏云锦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劳大人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三、指挥使府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指挥使府依旧是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檐下的灯笼高高挂起,暖黄的光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却掩不住府中凝重的氛围。
沈炼引着苏云锦穿过几道垂花门,步入花厅。指挥使正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凝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却未曾饮过一口。见苏云锦进来,他立刻放下茶杯,起身示意:“顾夫人,快请坐。”
苏云锦依言坐下,不等开口,指挥使便直言道:“夫人可知,今日请你过来,所为何事?”
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还请大人明示。”
指挥使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密信,递到她面前,语气沉重:“你先看看这个。”
苏云锦接过信封,信封未封口,抽出信纸,上面是沈炼的字迹,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指挥使大人台鉴:东厂已彻查清楚,假账册乃顾夫人伪造,厂公震怒,不日便会派人入苏府拿人,望大人早做筹谋,护夫人周全。——沈炼”
指尖猛地一颤,信纸几乎从手中滑落,苏云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该来的终究来了,东厂终究还是查到了她头上,这场风波,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抬眸看向指挥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大人,如今之计,我该如何是好?”
指挥使沉吟片刻,语气郑重:“先离开京城,即刻回江南,找地方躲一阵子,等东厂的风头过去,风波平息,再做打算。”
“离开?”苏云锦怔住,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为何?”指挥使眉头微蹙,“留在京城,东厂之人一旦上门,你插翅难飞,性命堪忧!”
“明远还在京中备考会试,他身边无人照料,我若走了,他孤身一人,该如何自处?”苏云锦迎上指挥使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绝不能丢下他,独自逃生。”
指挥使看着她,沉默良久,看着她眼底护弟的决绝,终究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敬佩:“你这性子,终究是重情重义。也罢,我不强求你离开,我即刻派一队锦衣卫,暗中驻守苏府四周,护你姐弟二人安全,东厂之人若敢上门,绝不轻饶。”
苏云锦心中一暖,起身行礼:“多谢大人庇护,云锦感激不尽。”
四、暗处的人
自那日从指挥使府归来,苏云锦便察觉,苏府四周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行人之中,看似不起眼,却始终在苏府附近徘徊。清晨,他们在巷口的茶棚静坐,目光死死盯着苏府大门;午后,他们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视线从未离开府门半步;夜里,便躲在街角的阴影里,彻夜值守。
一举一动,皆在监视。
苏安察觉后,神色慌张地来报:“小姐,那些人定然是东厂的番子,一直在盯着咱们府里,要不要让锦衣卫的人把他们赶走?”
苏云锦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故作闲散的身影,神色平静,轻轻摇头:“不必,让他们盯着便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东厂之人以为自己藏得隐秘,却不知他们的面孔、行踪、一举一动,皆被她一一记在心里。她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观察,静待时机,这场博弈,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五、苏明远的担忧
苏明远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他每日出门买书、温书,总能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见姐姐时常立在窗前,神色凝重,夜里也常常辗转难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再也按捺不住。
入夜,苏明远来到苏云锦的房间,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语气急切:“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不要瞒我。”
苏云锦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神,知道再也瞒不下去,轻叹一声,如实说道:“东厂的人,要抓我。”
“为什么?”苏明远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凭什么抓姐姐?”
“因为之前交给指挥使的账册,是我伪造的。”苏云锦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