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是府城院试的日子。
苏云锦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张文远。去年这个时候,那个清瘦的少年还在清川书院的讲堂里大声说“科考不公,寒门难出贵子”。现在,他躺在城外的黄土里,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寸高。
天还没亮,县衙门口就聚满了人。十几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书箱,等着出发去府城。他们是清河县今年参加院试的秀才,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的从百里外的村子赶来,昨夜就睡在县衙门口的廊檐下。
苏云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镇定,但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期待。他们不知道,这场院试的考官,是李慕白。那个为了升官不惜杀人的学政,那个偷走张文远文章的窃贼,那个写下威胁信的恶人。
刘生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是张文远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张文远死后最沉默的人。他看见苏云锦,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
苏云锦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刘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苏云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刘生,”她轻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考。不管发生什么,把试考完。”
刘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好。下生答应夫人。”
他转身走进人群。苏云锦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少年,和张文远一样,出身寒门,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知道,他即将走进的考场,不是考场,是战场。
二、李慕白的车驾
府城院试的考场,设在府学的大成殿。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八个字,是前朝一位皇帝御笔亲题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股威严还在。
苏云锦到的时候,考场外面已经挤满了人。考生们排着长队,等着进场。考官们坐在大成殿里,穿着绯色官袍,正襟危坐。李慕白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茶盏和果品,身后站着两个书吏,一个研墨,一个捧卷。
他看见苏云锦,笑了笑。“顾夫人也来了?”
苏云锦看着他。“来看看。”
李慕白点点头。“夫人有心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夫人请坐。”
苏云锦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大成殿,看着那些考官。一共五个人,除了李慕白,还有四个。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个四十出头,白白净净,像个商人;一个三十多岁,黑脸膛,浓眉毛,像个武夫;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锦袍,腰系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那位是?”苏云锦指着那个年轻人。
李慕白笑了笑。“那是赵公子。赵阁老的侄儿。”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赵阁老的侄儿,也来当考官。这场院试,水太深了。她收回目光,看着殿外的考生。刘生排在队伍中间,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看见苏云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苏云锦冲他点了点头。
考试开始了。考生们鱼贯而入,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刘生坐在角落里,离窗户很远,光线昏暗。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却半天没有落下。
苏云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他在想什么?在想张文远?还是在想那篇被偷走的文章?李慕白坐在上面,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考生。他的目光,在刘生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苏云锦看着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个人,太会装了。
三、策论题
策论题发下来了。苏云锦远远看了一眼——论科考之弊。她的心猛地一跳。科考之弊。这正是张文远写过的题目。她的目光移向刘生。刘生也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试题,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云锦。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苏云锦冲他摇摇头。别慌。好好考。刘生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写。
李慕白坐在上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苏云锦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题目,是故意出的。他要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张文远。他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写那篇文章。他要杀鸡儆猴。
她的手微微攥紧。
四、交卷
考试进行了一天。傍晚,考生们陆续交卷。刘生是最后一个交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把卷子交给考官,转身要走。李慕白叫住他。
“刘生。”
刘生停下来,转过身。“大人。”
李慕白看着他的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写得不错。”
刘生的脸色惨白。“大人过奖。”
李慕白点点头。“下去吧。”
刘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苏云锦心中一紧——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像张文远站在讲堂里大声说“科考不公”时的眼神。
五、放榜
放榜那天,苏云锦站在府学的门口,等着。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考生们伸长脖子,盯着那面贴满红纸的墙。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刘生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苏云锦走过去。“怎么不去看?”
刘生睁开眼,看着她。“不敢看。”
苏云锦看着他。“为什么?”
刘生低下头。“我怕。怕考不上。怕……怕他们因为那篇文章,不让我过。”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李慕白不会让他过。因为他是张文远的朋友。因为他可能会写那篇文章。因为他是寒门子弟,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人替他说话。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中了!中了!刘生中了!”
刘生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面墙。他的名字,写在红纸的中间——清河县,刘生,第十二名。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苏云锦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刘生,你中了。”
刘生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夫人,我中了。”
苏云锦点点头。“嗯。你中了。”
刘生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黄连水里泡过。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少年,用他的才华,打败了李慕白的阴谋。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院试过了,还有乡试,还有会试,还有殿试。每一关,都有李慕白这样的人。每一关,都有寒门子弟倒下去。
六、李慕白的邀请
放榜的第二天,李慕白请苏云锦吃饭。地点在府城最好的酒楼——望江楼。三楼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整条江。江水浑黄,奔流不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李慕白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给她斟酒。“夫人,恭喜。清河县的考生,中了三个。”
苏云锦看着他。“李学政,你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李慕白笑了。“夫人果然聪明。”他放下酒壶,看着她,“夫人,你知道刘生为什么能中吗?”
苏云锦看着他。“因为他写得好。”
李慕白摇摇头。“不是。因为我要他中。”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为什么?”
李慕白端起酒杯,慢慢喝着。“因为他是张文远的朋友。因为我要看看,他会不会像张文远一样,写那篇文章。”
苏云锦沉默了。李慕白放下酒杯,看着她。“他写了。写得很好。比张文远还好。”
苏云锦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你还让他中?”
李慕白笑了。“为什么不让他中?他写得那么好,不中,别人会说我徇私。”
苏云锦看着他。“你不怕他以后写更多那样的文章?”
李慕白摇摇头。“不怕。因为以后,他不会再写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
李慕白看着她,目光阴冷。“因为我会让他知道,写那种文章的下场。”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李学政,你在威胁他。”
李慕白摇摇头。“不是威胁。是提醒。夫人,你也应该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苏云锦站起身。“李学政,我该回去了。”
李慕白也站起来。“夫人慢走。下次来府城,我再请你吃饭。”
苏云锦转身走了。身后,李慕白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
七、刘生的恐惧
苏云锦回到清河县,去找刘生。刘生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他看见苏云锦,连忙站起来。
“夫人。”
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刘生,李慕白找你了?”
刘生的脸色变了。“夫人怎么知道?”
苏云锦没有回答。“他跟你说了什么?”
刘生低下头。“他说,让我以后别写那些文章了。他说,张文远就是前车之鉴。”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沉。“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