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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夜
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周县丞被押走已经三天了。那天他被押出公堂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浑身发冷。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阴冷的,笃定的,像是猎人在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夫人好手段,只是不知道,您能护住的人,有几个?”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三天了,每天晚上都会想起。
顾云深这几天一直很忙。钱万贯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那些账册和信件,牵扯到的人不止一个。他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
今晚,他又出去了。
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说:“今夜可能会很晚,你先睡,别等我。”
苏云锦点点头。
但她没有睡。
她站在窗前,等着他。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她紧了紧披风,继续看着那片黑暗。
忽然,她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很轻,很轻,像是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但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
——不是鸟。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又是一阵响动。
这一次,她听清了——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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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黑影
她转身想跑。
但已经晚了。
院墙上,几个黑影一跃而下。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冷的光。
苏云锦退后一步,背靠着门框。
那些黑影朝她走来,脚步很慢,很稳,像是猫在戏弄老鼠。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阴冷,像夜枭的鸣叫。
“顾夫人,久仰。”
苏云锦的手悄悄摸到袖中,握住那支发簪。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那人笑了笑。
“来送夫人上路的人。”
他一挥手,几个黑影同时扑上来。
苏云锦闭上眼,握紧发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是春杏。
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影就倒了下去。
鲜血溅在春杏的脸上,她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
“少夫人,快走!”她喊。
苏云锦没有走。
她站在春杏身后,看着那些黑影。
一共六个人。
春杏一刀杀了一个,还剩五个。
那五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起扑上来。
春杏迎上去,刀光闪烁。
她以一敌五,丝毫不惧。
但苏云锦看出来了——她撑不了多久。
她的动作很快,很狠,但对方人多,刀刀致命。她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裳。
可她半步不退。
死死守在苏云锦身前。
“少夫人,快走!”她又喊。
苏云锦看着她,眼眶发酸。
——她不能走。
——她走了,春杏就白死了。
她转身冲进屋里,从床底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顾云深留给她的。
一把匕首。
很短,很锋利,藏在枕头下面。
她握着那把匕首,冲出门外。
春杏已经浑身是血。
那五个黑衣人,倒了两个,还剩三个。
她看见苏云锦出来,眼睛都红了。
“少夫人!您怎么还不走!”
苏云锦没有回答。
她握着匕首,走到春杏身边。
那三个黑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哟,夫人也要动手?”
苏云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冰冷。
那种目光,让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春杏又冲了上去。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又一个黑衣人倒了下去。
但春杏的肩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苏云锦冲上去,扶住她。
“春杏!”
春杏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苏云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少夫人,”她轻声说,“您快走……奴婢……奴婢拖住他们……”
苏云锦摇摇头。
“不。我们一起走。”
春杏看着她,眼眶红了。
“少夫人……”
话没说完,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又扑了上来。
春杏推开苏云锦,迎上去。
刀光一闪。
她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慢慢倒下去。
苏云锦冲上去,接住她。
春杏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
她看着苏云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说不出声。
苏云锦的眼泪,夺眶而出。
“春杏!春杏!”
春杏的手,慢慢抬起,指着自己的腰间。
苏云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系着一块腰牌。
木质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几个字。
她来不及细看。
因为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走过来了。
他们站在她面前,刀上还滴着春杏的血。
为首的那个,笑了笑。
“夫人,该上路了。”
他举起刀。
苏云锦闭上眼。
——云深。
——对不起。
——我先走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刀光一闪。
那个举刀的黑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另一个黑衣人愣了一下,转身想跑。
但那黑影更快。
一刀封喉。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云锦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身影站在她面前。
是周护卫。
他浑身是血,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看着苏云锦,抱拳行礼。
“属下来迟,夫人受惊了。”
苏云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春杏。
春杏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脸上,还带着那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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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杏
春杏死了。
苏云锦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周护卫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
血,流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苏云锦像是闻不到。
她只是抱着春杏,轻轻摇着。
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
“春杏,”她轻声说,“你醒醒。”
春杏没有醒。
她永远也不会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云深冲进来。
他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看到院子里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目光落在苏云锦身上,落在她怀里的春杏身上。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冲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春杏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住。
颤抖着。
“春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瓦片。
苏云锦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眼睛却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她死了。”她说,“为我死的。”
顾云深沉默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春杏。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春杏的眼睛。
“厚葬。”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家还有什么人,照顾好。”
周护卫在旁边应了一声。
顾云深站起身,扶着苏云锦起来。
苏云锦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顾云深抱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云深,”她轻声说,“她是为了我。”
顾云深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她。
抱得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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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腰牌
春杏的遗体被抬走了。
院子里,血迹还在。
苏云锦坐在屋里,看着手里的那块腰牌。
那是春杏临死前指给她看的。
木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几个字。
她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锦衣卫北镇抚司,第七十三号。”
她的手,微微发抖。
——锦衣卫。
——春杏,是锦衣卫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深。
顾云深坐在她对面,脸色苍白。
他看见那块腰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她是我的人。”
苏云锦没有说话。
顾云深继续说:
“三年前,她跟了我。一直在暗处保护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涩。
“她武功很好,比周护卫还好。我一直以为,有她在你身边,你会安全。”
他低下头。
“是我害了她。”
苏云锦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流泪。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她说,“是我。”
顾云深抬起头,看着她。
苏云锦说: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周县丞被押走前说的那句话,是冲我来的。春杏,是为我死的。”
顾云深摇摇头。
“云锦……”
“是我。”她打断他,“是我太张扬了。是我在公堂上出尽了风头。是我让那些人恨上了我。”
她的声音发颤。
“春杏,是因为我,才死的。”
顾云深握住她的手。
“云锦,你别这样。”
苏云锦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顾云深将她拥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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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春杏的过去
天亮后,周护卫送来一封信。
是春杏留下的。
准确地说,是春杏提前写好的遗书。
苏云锦颤抖着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少夫人亲启:
奴婢是孤儿,从小被人收养,养父是锦衣卫的人。奴婢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跟着少夫人这些日子,是奴婢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少夫人对奴婢好,从不把奴婢当下人。奴婢心里,早就把少夫人当成姐姐了。
若奴婢有不测,少夫人不必难过。奴婢只是去找养父了。他在那边,会照顾奴婢的。
那块腰牌,是奴婢唯一值钱的东西。请少夫人帮奴婢收着。若有来世,奴婢还来伺候少夫人。
春杏绝笔”
苏云锦捧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春杏。
——这个傻丫头。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早就写好了遗书。
——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顾云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按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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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葬礼
春杏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很简单,很安静。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大操大办。
只有几个人。
苏云锦,顾云深,周护卫,郑典史,还有几个从后院赶来的仆妇。
坟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背靠着山,面朝着河。春杏说过,她喜欢有水的地方。
苏云锦亲手给她立的碑。
碑上只刻了四个字:
“义婢春杏。”
她蹲在坟前,烧着纸钱。
纸灰飘散,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一动不动。
顾云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郑典史走过来,轻声道:
“夫人,节哀。”
苏云锦点点头。
郑典史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纸钱烧完了。
苏云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春杏,”她轻声说,“你放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转身离去。
身后,纸灰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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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誓言
回到县衙,苏云锦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拿出那块腰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顾云深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写,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等着。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深,我要你帮我。”
顾云深点点头。
“你说。”
苏云锦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