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清晨的喧哗
苏云锦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声音从县衙前院传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吵,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顾云深已经起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院子。
“怎么了?”苏云锦坐起身。
顾云深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
“出事了。”
苏云锦披衣下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那里,正和周县丞说着什么。周县丞的脸色很不好看,面团团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和气,只剩下一片阴沉。
“那些是什么人?”苏云锦问。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府台衙门的人。”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府台衙门?
——他们来做什么?
她看向顾云深。
“为了什么事?”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复杂。
“粮仓亏空。”
---
二、粮仓
苏云锦跟着顾云深来到前衙。
大堂里,府台衙门来的人已经坐定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精瘦,一双眼睛眯缝着,像两条线,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舒服。
周县丞站在一旁,陪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见顾云深进来,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
“顾县令,下官府台衙门经历司经历陈安,奉府台大人之命,前来清查县衙粮仓。”
顾云深点点头,脸色平静。
“陈经历辛苦。”
陈安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顾县令不必客气。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只是……”他顿了顿,“粮仓亏空三千石,这个数目可不小啊。顾县令,您得给府台大人一个交代。”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自然。”
陈安点点头,挥了挥手。
“走,去粮仓。”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县衙,往粮仓而去。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粮仓亏空三千石。
——这个数目,太大了。
——如果坐实了,顾云深这个县令,怕是做不成了。
春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少夫人,您别担心。少爷会有办法的。”
苏云锦摇摇头。
“不是担心他。”
春杏愣住了。
“那您担心什么?”
苏云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
三、粮仓
粮仓在城北,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四周围着高墙,门口有差役把守。
陈安带着人走进去,顾云深和周县丞跟在后面。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摞到屋顶。
陈安走到一个麻袋前,让人打开。
金黄的麦子流出来,散发着淡淡的谷香。
陈安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点点头。
“成色不错。”
他又走了几个地方,让人打开几个麻袋,看了看,都没什么问题。
周县丞在旁边陪着笑。
“陈经历,您看,这粮仓里粮食满满当当的,怎么会有亏空呢?”
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角落里,指着几个麻袋。
“打开。”
差役上前,打开麻袋。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
是沙子。
陈安又指了几个麻袋。
打开,还是沙子。
再打开,还是沙子。
一连打开了十几个麻袋,里面全是沙子。
陈安转过身,看着顾云深,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顾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下官不知。”
陈安点点头。
“不知?好一个不知。”
他挥了挥手。
“继续查。”
差役们把粮仓里的麻袋一个个打开。
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
靠墙的那些麻袋,全是沙子。
粗略估算,至少有一千袋。
陈安看着那些沙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顾县令,三千石粮食,变成了沙子。您这个‘不知’,怕是交代不过去吧?”
顾云深没有说话。
周县丞在旁边叹了口气。
“唉,顾县令年轻,刚来不久,对县里的情况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
陈安打断他。
“情有可原?周县丞,这话你信吗?”
周县丞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陈安看着顾云深。
“顾县令,从今天起,您就在县衙里待着,别出门了。等下官查清楚这件事,再请府台大人定夺。”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粮仓里,只剩下一堆沙子,和沉默的顾云深。
---
四、软禁
顾云深被软禁了。
不是关进大牢,而是不许出县衙。
县衙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守门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这是栽赃。
——明明白白的栽赃。
——那些人,就是要逼死顾云深。
春杏站在她身后,脸色也很难看。
“少夫人,怎么办?”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说:
“查。”
春杏愣住了。
“查?可是少爷被软禁了,咱们也出不去……”
苏云锦摇摇头。
“不是出去查。是在这里查。”
她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一摞账册。
那是县衙历年的粮仓账目,她让春杏偷偷拿来的。
她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账册很旧,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进出。
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账,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
五、账册
苏云锦看了一夜。
烛火摇曳,她的眼睛又酸又涩,但她没有停。
一页页翻过去,一行行看过去。
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渐渐连成一条线。
——三年前的账目,还算正常。
——两年前的账目,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年前的账目,几乎全是假的。
她拿起两本账册,对比着看。
同一年的账,两本记录完全不同。
一本是正账,一本是底账。
正账上,粮食进进出出,清清楚楚。
底账上,那些进出的数字,很多都对不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嘉靖十八年,实存粮一万二千石。嘉靖十九年,实存粮八千石。亏空四千石。”
四千石。
不是三千石。
她拿着那本底账,手微微发抖。
——这个账,才是真的。
——那些人,早就知道粮仓亏空。
——但他们没有上报,而是做了一本假账,把亏空瞒了下来。
——现在,他们把亏空栽赃到顾云深头上。
她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
六、郑典史
天亮后,苏云锦让春杏去请郑典史。
郑典史很快就来了,脸色比前几天更凝重。
“夫人,粮仓的事,下官听说了。”
苏云锦点点头,让他坐下。
“郑典史,你看看这个。”
她把那两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郑典史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苏云锦。
“夫人,这是……”
“底账。”苏云锦说,“真的底账。”
郑典史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是谁做的?”
苏云锦摇摇头。
“不知道。但一定是个有心人。”
郑典史沉默了一瞬,问:
“夫人打算怎么办?”
苏云锦看着他。
“郑典史,你信我吗?”
郑典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下官信。”
苏云锦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
---
七、漏洞
苏云锦让郑典史帮忙,把近三年的所有账目都找来。
两人在屋里翻了一整天。
一本本账册翻开,一行行数字比对。
苏云锦用现代人的思维,把那些数字重新排列,重新计算。
——支出和收入对不上。
——时间和数量对不上。
——经手人的名字,很多都是假的。
她把所有的问题都记下来,画成一张表格。
郑典史看着那张表格,眼睛都直了。
“夫人,这是……”
“账目的漏洞。”苏云锦说,“做假账的人,手法太拙劣了。”
她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里,三月份的支出比收入多了五百石。但粮仓的记录里,没有这笔支出。”
她又指着另一行。
“还有这里,七月份的收入比往年多了两倍。但那一年的收成,并不好。”
郑典史一一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夫人,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云锦笑了笑。
“算出来的。”
郑典史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他忽然站起身,抱拳行礼。
“夫人大才,下官佩服!”
苏云锦扶起他。
“郑典史,别这么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八、夜半来人
当天夜里,又有人来了。
不是郑典史,也不是那个神秘的“写信人”。
是翠儿。
她翻墙进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色苍白。
苏云锦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
“翠儿,你怎么了?”
翠儿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杏端来一杯水,她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云锦。
“夫人,出大事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翠儿深吸一口气,说:
“钱万贯要杀少爷。”
苏云锦愣住了。
“什么?”
“奴婢偷听到的。”翠儿说,“钱万贯和周县丞在密谈。他们说,粮仓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要……”
她的声音在发抖。
“要什么?”
翠儿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们要……要杀了少爷,然后嫁祸给夫人。”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
——杀顾云深。
——嫁祸给她。
——然后,一箭双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
翠儿摇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很快。”
苏云锦沉默了。
——很快。
——多快?
——明天?
——后天?
——还是……今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翠儿。
“翠儿,你今晚能回去吗?”
翠儿点点头。
“能。奴婢是偷偷出来的,天亮前回去就行。”
苏云锦握住她的手。
“翠儿,谢谢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翠儿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夫人,您……您也要小心。”
---
九、商议
翠儿走后,苏云锦立刻去找顾云深。
顾云深被软禁在前衙的一间屋子里,门口有人守着。
苏云锦走到门口,守门的人拦住她。
“夫人,陈经历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探望。”
苏云锦看着他,目光冰冷。
“让开。”
那人犹豫了一下,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退到一边。
苏云锦推门进去。
顾云深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微微一怔。
“云锦?你怎么来了?”
苏云锦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云深,钱万贯要杀你。”
顾云深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怎么知道?”
苏云锦把翠儿的话说了一遍。
顾云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终于要动手了。”
苏云锦愣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