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流
周县丞开始动手了。
先是县衙的用度。
以往,后院的开支都是从县衙的公账上支取,虽然不多,但勉强够用。可这几日,春杏去账房领银子,总是空手而回。
“账房说,县衙没钱了。”春杏站在苏云锦面前,脸色不好看,“连少夫人的月例,都领不出来。”
苏云锦正在绣一朵梅花,闻言抬起头。
“没钱了?”
“嗯。”春杏点点头,“账房先生说,最近县衙的开支太大,入不敷出。夫人的月例,要等一等。”
苏云锦放下绣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等一等?
——怕是永远等不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阳光正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还有别的吗?”她问。
春杏犹豫了一下,说:
“厨房那边,方婶说这个月的菜钱也不够。她让奴婢问问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先省着点用?”
苏云锦转过身,看着她。
“菜钱也不够?”
“嗯。”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
——周县丞,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先是月例,再是菜钱。
——下一步,是什么?
她看向春杏。
“少爷知道吗?”
春杏点点头。
“少爷知道了。他……他让奴婢告诉夫人,不用担心,他有办法。”
苏云锦微微一怔。
——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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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私房钱
当天晚上,顾云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他走进屋里,把布包放在苏云锦面前。
“这是什么?”
苏云锦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锭锭银子,白花花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数了数,足有二十两。
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深。
“哪来的?”
顾云深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私房钱。”
苏云锦看着他。
——私房钱?
——一个“废物县令”,哪来的私房钱?
——而且还这么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顾云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
苏云锦把布包推回去。
“我不要。”
顾云深愣住了。
“为什么?”
苏云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顾大人的私房钱,”她的声音很淡,“只怕来路不正。”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
他在她身后停住,没有说话。
苏云锦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云锦,”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
“你说呢?”
顾云深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回桌边。
“坐下,我们好好说。”
苏云锦坐下,看着他。
他也坐下,把那包银子推到她面前。
“这银子,是干净的。”他说,“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俸禄。”
苏云锦看着他。
“俸禄?一个县令的俸禄,能攒下二十两?”
顾云深笑了。
“当然不能。但……”他顿了顿,“但我除了俸禄,还有别的收入。”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
——别的收入?
——什么收入?
——锦衣卫的俸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云深似乎看出她的疑问,点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苏云锦沉默了。
——他承认了。
——他承认自己除了县令,还有别的身份。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看着那包银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是在帮她。
——用他的“私房钱”,帮她渡过难关。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因为……怕你担心。”
苏云锦愣住了。
——怕她担心?
——他怕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害怕,会疏远?
——他怕她……不接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云深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苏云锦摇摇头。
“笑你傻。”
顾云深:“……”
苏云锦拿起那包银子,放在自己身边。
“这银子,我收了。”
顾云深松了口气。
“那就好。”
苏云锦看着他,又说:
“但你记住,下次有什么事,不要瞒我。”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
然后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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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领情
银子收了,但苏云锦并没有用。
第二天,她让春杏把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顾云深。
顾云深拿着那包银子,哭笑不得。
“云锦,你这是做什么?”
苏云锦正在梳头,头也不回地说:
“我说了,我不要。”
顾云深走到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
“为什么?你不是说收了吗?”
苏云锦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收了,不代表要用。”
顾云深愣住了。
“你……”
苏云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云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一直靠你。”
顾云深看着她。
“那你靠谁?”
苏云锦笑了笑。
“靠我自己。”
顾云深沉默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云锦,你这样,会很累。”
苏云锦摇摇头。
“我不怕累。”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周县丞想逼我低头,我偏不低。”她说,“他想让我活不下去,我偏要活得更好。”
顾云深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眉眼温柔,但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好。”他说,“那我陪你。”
苏云锦靠在他肩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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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县丞的刁难
周县丞的刁难,并没有因为苏云锦的坚持而停止。
反而变本加厉了。
先是厨房的供应。
方婶去买菜,发现菜贩子都不肯卖给她了。一问才知道,有人打了招呼——不许卖菜给县衙后院。
然后是柴火。
后院烧的柴,本来是由县衙统一采购的。现在,采购的人说,柴火不够,先紧着前衙用。
再然后是灯油。
苏云锦晚上要看书,需要点灯。春杏去领灯油,账房说,灯油也没了。
春杏气得脸都红了。
“少夫人,他们太过分了!”
苏云锦倒是不急。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从京城带来的书,借着夕阳的余晖,慢慢翻着。
“没灯油,就不看书了。”她说,“正好歇歇眼睛。”
春杏急道:“可是……”
苏云锦抬起头,看着她。
“春杏,你跟着我,怕不怕吃苦?”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奴婢不怕。”
苏云锦笑了。
“那就好。”
她继续看书。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屋里完全黑了。
苏云锦放下书,坐在黑暗里。
春杏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门开了。
顾云深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烛光驱散了黑暗,照在苏云锦脸上。
他把灯放在桌上,看着苏云锦。
“怎么不点灯?”
苏云锦笑了笑。
“没灯油了。”
顾云深的眉头皱起来。
“没灯油?”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
“账房说,灯油没了,让等几天。”
顾云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要走。
苏云锦叫住他。
“云深,你去哪儿?”
顾云深头也不回。
“找周德旺。”
苏云锦站起身,拉住他。
“别去。”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苏云锦摇摇头。
“你去了,他只会更得意。”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桌边。
“坐下。”
顾云深坐下,看着她。
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指着那盏灯。
“这灯,是你带来的?”
顾云深点点头。
“嗯。”
“哪来的?”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我房里拿的。”
苏云锦笑了。
“那就够了。”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锦,你这样……”
苏云锦摇摇头。
“我没事。真的。”
她握住他的手。
“云深,你相信我,我不会一直被他欺负的。”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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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摊牌
夜深了。
两人躺在床上,却谁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云锦睁着眼,看着帐顶。
身边的顾云深,忽然开口:
“云锦。”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身,面向她。
“云锦,我有话问你。”
苏云锦也侧过身,面向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问。”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执意要查这个案子?”
苏云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
“因为我是人。”
顾云深愣住了。
“人?”
“嗯。”她点点头,“我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继续说:
“那些女子,她们也是人。她们有父母,有家人,有自己的生活。她们被拐走,被关在地窖里,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她们的父母,像郑典史一样,日日夜夜地找,日日夜夜地哭。”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怕,也要做。”
顾云深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苏云锦以为他不会开口,他终于说:
“云锦,你知不知道,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云锦笑了。
“是吗?”
“嗯。”他点点头,“那些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躲。躲得远远的,假装没看见。你不一样。你往上冲。”
苏云锦想了想,说:
“也许是因为,我见过更好的世界。”
顾云深微微一怔。
“更好的世界?”
苏云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圆回来:
“我小时候,看过一些书。书里写的那些世界,人和人之间,不是这样的。”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深邃。
“什么书?”
苏云锦摇摇头。
“记不清了。都是些杂书。”
顾云深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
“云锦,”他说,“你以后,小心周德旺。”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
“为什么?”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因为他是钱万贯的人。而且,他心狠手辣。”
苏云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听我的,没错。”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提示。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终于开始信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