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喧哗
苏云锦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声音从县衙前院传来,嘈杂得很,像是有很多人在争执。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顾云深已经起了。
她起身披衣,推开窗。
院子里,春杏正在晾衣裳。见她开窗,连忙走过来。
“少夫人,前衙出事了。”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
“什么事?”
“城外河里……”春杏压低声音,“发现了一具尸体。”
苏云锦的手顿住了。
尸体。
——又是尸体。
她想起郑典史的女儿,想起前任县令,想起那些在夜里失踪的人。
“什么尸体?”她问。
春杏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具女尸。”
女尸。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转身回屋,开始梳洗。
“少夫人,”春杏跟进来,“您要去看?”
苏云锦点点头。
“少爷吩咐过,让您别去前衙。”
苏云锦看了她一眼。
“他说了为什么吗?”
春杏摇摇头。
苏云锦没有理会,继续梳洗。
——他让她别去,自然有他的理由。
——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要知道,这座县城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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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衙
苏云锦来到前衙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县衙的差役们站成两排,手里拿着水火棍,拦着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百姓们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是个女人,头都没了……”
“造孽哟,谁干的?”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些流窜的匪徒……”
苏云锦挤过人群,走进院子。
大堂的门敞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
周县丞站在正中,正在说着什么。他旁边站着几个乡绅模样的人——钱万贯、张秀才、刘三爷,都在。
顾云深坐在上首的案几后面,脸色有些苍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县尊大人,”周县丞拱手道,“依下官之见,此案必是流窜匪徒所为。咱们清河县,向来民风淳朴,怎会出这种事?”
顾云深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周县丞说得是。那……那就按周县丞的意思办吧。”
周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满意,正要开口,忽然看见苏云锦走进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夫人怎么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云锦身上。
顾云深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萎靡的样子。
苏云锦走到他身边,福了福身。
“夫君,妾身听说出了命案,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周县丞笑道:“夫人有心了。不过这等事,自有下官们处理,夫人不必操心。”
钱万贯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夫人金贵,何必沾这些晦气事。”
苏云锦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在回避什么?
——还是……在掩饰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着周县丞。
“周县丞,那具女尸,现在何处?”
周县丞微微一怔。
“这个……还在城外河边,仵作正在验看。”
“我能去看看吗?”
周县丞的脸色变了变。
“夫人,这……这不合适吧?那场面,实在……实在是不堪入目……”
苏云锦看着他,平静道:
“我不怕。”
周县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钱万贯在旁边打圆场:“夫人真是……真是女中豪杰。不过这等事,还是让下人们去办吧。夫人若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问周县丞便是。”
苏云锦看了他一眼。
——他在拦她。
——为什么?
她正要开口,顾云深忽然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道:
“夫人,你就别为难周县丞了。这等事,让他去办便是。”
苏云锦看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看起来确实像是病得不轻。
但她知道——他在演。
他不想让她掺和进去。
她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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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边
苏云锦没有回后院。
她从前衙出来,绕到后门,对春杏说:
“带我去河边。”
春杏愣住了。
“少夫人,少爷吩咐过……”
“我知道。”苏云锦打断她,“但我要去。”
春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外。
河边已经围满了人。差役们拦着百姓,不让他们靠近。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正在河边忙碌着。
苏云锦挤过人群,走到前面。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朝河边看去。
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躺着一具尸体。
尸身是女的,穿着粗布衣裳,看身形,年纪不大。但她的头——
不见了。
脖颈处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断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苏云锦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住恶心,走近几步。
“少夫人!”春杏拉住她,“您别过去……”
苏云锦摇摇头,挣开她的手,走到尸体旁边。
仵作正在验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县令夫人。”苏云锦说,“你继续,不用管我。”
仵作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
苏云锦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具尸体。
——死者年纪,大约二十出头。
——手上皮肤粗糙,有老茧,是常年做活的。
——衣服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但补丁摞补丁,家境应该不好。
——脚上没有穿鞋,脚底有泥,像是走过长路。
——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捆绑过的痕迹。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一刀砍下的,而是……
她仔细看了看,心中一惊。
——而是反复锯割的。
凶手不是一刀斩首,而是慢慢把她的头锯下来的。
她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仵作也验完了,站起身,朝她拱拱手。
“夫人,小的验完了。”
“怎么样?”
仵作摇摇头。
“死者是二十出头的女子,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死因……是失血过多。头是被……被锯下来的。”
苏云锦点点头。
“还有什么发现?”
仵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在死者衣襟里发现的。”
那是一块布料。
很小的一块,巴掌大,是上好的绸缎,藕荷色的,绣着几朵梅花。
苏云锦接过,仔细看着。
绸缎的质地很好,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绣工也很精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专门的绣娘之手。
她将布料翻过来,发现背面有几个字。
很细小的字,用墨笔写的:
“钱府。”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钱府。
——钱万贯的府上。
她将布料收入袖中,对仵作道:
“这块布料,我带走了。”
仵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云锦转身离开河边。
春杏跟上来,低声道:
“少夫人,您发现什么了?”
苏云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快步往回走,脑中飞快地转着。
——死者是谁?
——她身上为什么会有钱府的布料?
——她死前经历了什么?
——凶手为什么要把她的头锯下来?
——是为了毁尸灭迹?
——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必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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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绣娘
回到县衙,苏云锦立刻让春杏去打听。
“去问问,城里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绣娘,最近失踪了。”
春杏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云锦回到后院,坐在窗前,拿出那块布料,仔细端详着。
藕荷色的绸缎,绣着梅花。
这样的料子,这样的绣工,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死者是个绣娘,手艺应该不错。
——她是在给钱府做绣活?
——还是……钱府的人,找她做过什么?
她正想着,春杏回来了。
“少夫人,打听到了。”
苏云锦抬起头。
“说。”
“城里确实有一个绣娘,姓柳,今年二十二岁,手艺很好,常给大户人家做绣活。她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人生活。”春杏顿了顿,“她已经有三天没露面了。邻居去敲过门,没人应。”
苏云锦站起身。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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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家
城东的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
春杏领着苏云锦,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家。”
苏云锦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春杏上前,用力一推。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光。春杏点亮火折子,照亮了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绣架和布料。
苏云锦走进去,四处查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匆忙离开的样子。
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几个杯子,茶壶里的水已经干了,杯子里积着一层灰。
墙角堆着的布料,大多是粗布,只有几块绸缎,颜色鲜艳,绣工精细。
苏云锦走过去,拿起一块绸缎看。
藕荷色的,绣着几朵梅花。
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里,就是死者住的地方。
——她,就是那个绣娘。
春杏走过来,低声道:
“少夫人,您看这里。”
她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
木箱开着,里面空空的,但箱盖上,有几个字。
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钱府,三日后,勿忘。”
苏云锦看着那几个字,手心渗出冷汗。
——三日后。
——勿忘。
——她和钱府,约好了三日后做什么?
——她没有去,是因为死了?
——还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床底。
床底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
摸到一样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支簪子。
银簪子,簪头是一朵梅花,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之物。
她翻过来,看了看簪尾。
簪尾刻着几个小字:
“钱府。”
又是钱府。
苏云锦握着那支簪子,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这个绣娘,和钱府有来往。
——她身上有钱府的布料,家里有钱府的簪子。
——她很可能,是在给钱府做绣活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然后,她死了。
——头被锯下来,扔在河里。
——凶手,很可能就是钱府的人。
她将簪子收入袖中,站起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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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衙
回到县衙,天已经快黑了。
苏云锦刚进后院,就看见顾云深站在院子里。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见她回来,几步迎上来。
“你去哪儿了?”
苏云锦看着他,平静道:
“去河边了。”
顾云深的眉头皱起来。
“我让你别去。”
“我知道。”苏云锦说,“但我必须去。”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发现了什么?”
苏云锦从袖中取出那块布料和那支簪子,递给他。
顾云深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
“钱府?”
苏云锦点点头。
“死者是个绣娘,姓柳,住在城东。她身上有这块布料,家里有这支簪子,都是钱府的。箱盖上还刻着‘钱府,三日后,勿忘’几个字。”
顾云深沉默了。
他握着那两样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苏云锦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顾云深抬起头,看着她。
“云锦,”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件事,你别管了。”
苏云锦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太危险。”
苏云锦看着他。
“郑典史的女儿,也很危险。但你让我管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云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
苏云锦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她知道。
——他一定知道什么。
但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点点头。
“好。那我查。”
顾云深看着她,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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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访
夜深了。
苏云锦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她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绣娘,死得太惨了。
——凶手把她的头锯下来,是为什么?
——为了毁尸灭迹?
——还是……为了不让人认出她?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坐起身。
窗外,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苏云锦的心跳加速,手悄悄伸到枕下,摸到那支藏着的发簪。
就在这时,那人影动了。
他走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
“夫人。”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云锦愣了一下。
“谁?”
“老奴……是柳绣娘的邻居。”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