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色
戌时三刻。
苏云锦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细又长。梳子是黄杨木的,齿间缠绕着几根断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在等。
等顾云深回来。
白日里,他去前衙处理公务,她留在后院整理箱笼。午膳时他回来陪她用了饭,说了几句闲话,又匆匆离开。申时三刻,他派春杏回来说,晚上周县丞设宴,要晚些回来。
现在,戌时三刻了。
他还没回来。
春杏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从铜镜的反光里,苏云锦能看见她的脸——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个丫鬟,永远是这样。
——站着的时候,永远是那种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她在警戒什么?
苏云锦放下梳子,转过头。
“春杏。”
“奴婢在。”
“你跟少爷多久了?”
春杏沉默了一瞬,答道:“三年。”
“三年。”苏云锦点点头,“那你一定很了解他。”
春杏没有接话。
苏云锦看着她,忽然问:“他晚上出门,是去做什么?”
春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奴婢不知道。”
苏云锦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
——她只是不能说。
——或者说,不敢说。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
苏云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远处,县衙前院的方向,隐隐约约有灯光。
——宴席还没散?
——还是……已经散了,他还没回来?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杏立刻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云深站在门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罩一件深色的氅衣,脸上带着微微的酒意,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看到苏云锦站在窗前,笑了笑:“还没睡?”
苏云锦关窗,走回屋里。
“在等夫君。”
顾云深走进来,春杏替他解下氅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云深走到她身边,在床沿坐下。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等久了?”
苏云锦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还好。”
顾云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但苏云锦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新的伤痕——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白天还没有。
——是今晚伤的。
她垂下眼帘,没有问。
顾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道伤痕。他笑了笑,随口道:“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被碗沿划了一下。”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追问。
——碗沿?
——碗沿能划出那样的伤痕?
——那分明是刀剑划过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依旧,却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夫君,”她忽然开口,“今晚的宴席,还顺利吗?”
顾云深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还好。周县丞很热情,多喝了几杯。”
“只有周县丞?”
“还有几个乡绅。”他说,“钱万贯,张秀才,还有刘三爷。”
苏云锦点点头。
“钱万贯又说什么了吗?”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云锦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那天接风宴上,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钱万贯那个人,见谁都说是熟人。别往心里去。”
苏云锦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的异样,她看见了。
——他对钱万贯,很在意。
——或者说,他对钱万贯说的那句话,很在意。
她垂下眼帘,不再追问。
顾云深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月色。
“云锦,”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前衙了?”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
——他知道了?
——谁告诉他的?
——春杏?
她没有否认。
“嗯。去看了看。”
“见到郑典史了?”
“见到了。”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说了前任县令的事。”
顾云深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跟你说的?”
“嗯。”
“为什么?”
苏云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他知道,我想知道。”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顾云深走回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云锦,”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前任县令的事,你别管。”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件事,很危险。”
苏云锦看着他。
“你知道那件事?”
顾云深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云锦的手,微微收紧。
“你知道什么?”
顾云深摇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知道了,你会有危险。”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
“我已经有危险了。”她说,“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有了。”
顾云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有愧疚,有心痛,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
苏云锦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顾云深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终于开口:
“我是你夫君。”
苏云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苏云锦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吹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有说话。
但苏云锦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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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夜半
不知过了多久。
苏云锦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池秋水。
她在等。
等那个一定会来的时刻。
果然。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轻轻动了动。
她没有睁眼,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是极轻极轻的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若不是她一直在等,根本听不见。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向远处移去。
苏云锦睁开眼。
黑暗中,她坐起身,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
被褥还留着他的体温,但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披上外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如水。
一个身影,正朝院门外走去。
月白长袍,挺拔如松。
是他。
他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苏云锦放下窗,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她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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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跟踪
苏云锦走得很慢,很轻。
她知道自己没有功夫,也知道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他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一步一步向前。
穿过月洞门,是县衙的前院。
白天里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大堂的门紧闭着,门上的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东厢房和西厢房的窗户都是黑的,里面的人早就睡了。
她躲在廊柱后,四处张望。
没有他的身影。
——他去哪了?
——难道已经出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是……开门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是县衙后门的方向。
她悄悄摸过去。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
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去。
门外是一条小巷,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巷子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侧耳倾听。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很轻,但听得见。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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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巷子深处
小巷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
苏云锦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偶尔有积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她小心地避开,不让自己踩出声音。
走了一阵,巷子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她躲在墙角,探头望去。
月光下,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路口中央。
是他。
他背对着她,面朝另一个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苏云锦屏住呼吸,缩回墙角。
——他在等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有人来了。
她悄悄探出头,看见另一个身影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他走到顾云深面前,抱拳行礼。
顾云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人接过,看了看,收入怀中。
然后,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隔得太远,苏云锦听不清。
但那人离开前,回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见她了?
——还是……只是凑巧?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
顾云深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苏云锦连忙缩回墙角,把自己藏进最深的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就在耳边。
她屏住呼吸,闭着眼,祈祷他没有看见她。
脚步声在墙角停住。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云锦,出来吧。”
苏云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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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峙
她睁开眼,从墙角走出来。
月光下,顾云深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但此刻看来,却让她莫名地心中一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从你出后院门的时候。”
苏云锦沉默了。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他故意放慢脚步,故意在路口等她,故意让那个人离开后才转身。
——他是在……试探她?
顾云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夜里凉,怎么不披件厚点的衣裳?”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家常。
苏云锦看着他,忽然问:
“那个人是谁?”
顾云深的手顿了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是我的人。”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人?
——什么“人”?
——手下?同伙?还是……
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回走。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苏云锦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墙头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云深没有回头。
“你夫君。”
又是这句话。
苏云锦停下脚步。
顾云深感觉到她的停顿,也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只是我夫君,为什么半夜出门?为什么和人接头?为什么瞒着我这么多事?”
顾云深沉默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云锦,”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知道了,你会有危险。”
“我现在就没有危险吗?”她看着他,“从嫁给你那天起,从那些假山匪出现那天起,从昨晚窗外那个人出现那天起——我早就身在危险之中了。”
顾云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痛,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他说,“是我连累了你。”
苏云锦摇摇头。
“我不怕连累。”她说,“我只怕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说:
“好。我告诉你。”
---
六、他说
两人没有回去,而是坐在巷子口的一块石头上。
月光照着,夜风轻轻吹着。
顾云深看着远处,缓缓开口:
“我不是普通人。”
苏云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的真实身份,是锦衣卫。”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缩。
——锦衣卫。
——皇帝的亲信,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他竟然是锦衣卫?
顾云深转过头,看着她。
“怕吗?”
苏云锦摇摇头。
“不怕。”
顾云深微微一愣。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没有害我。”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闪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
“我来清河县,不是来当县令的。是来查案的。”
“查什么案?”
“人口贩卖案。”他说,“这几年,清河县和周边几个县,不断有人失踪。大多是年轻女子,也有一些孩童。他们失踪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
——郑典史的女儿,也是这样失踪的。
——前任县令,也是这样死的。
“你查到了什么?”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
“什么线索?”
“那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和一个人有关。”
“谁?”
顾云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钱万贯。”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是他。
——接风宴上那个满脸堆笑的富态男子,那个说“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话还有点分量”的乡绅。
——他,就是幕后黑手?
“你有证据吗?”她问。
顾云深摇摇头。
“还没有。他很谨慎,所有的事都不亲自经手。我查了半年,只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看向她。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苏云锦微微一怔。
“我?”
“嗯。”他点点头,“你是女子,有些地方我去不了,有些话我套不出来。但你可以。”
苏云锦沉默了。
——他让她帮忙,是信任她?
——还是……试探她?
她看着他,问:
“你就不怕,我是他们的人?”
顾云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如果你是他们的人,昨晚窗外那个人,就不会是来杀你的。”
苏云锦愣住了。
——昨晚窗外那个人,是来杀她的?
——不是来杀他的?
顾云深看着她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猜到了?”他问,“昨晚那根迷烟,是冲你来的。”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
——冲她来的?
——为什么?
——她刚来清河县,谁要杀她?
顾云深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颤抖,轻声道:
“别怕。有我在。”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昨晚掷出那一刀,是在救她。
——他手上的伤痕,是为了她。
——他半夜出门,是在查案,不是为了别的。
——他瞒着她,是怕她有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问:
“那你昨晚出去,是去查什么?”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去见我的人。就是刚才那个。”
“他是谁?”
“我安插在钱万贯身边的眼线。”他说,“他今晚来,是告诉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凝重:
“钱万贯最近有一批货要出手。三天后,深夜,城外十里铺。”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货?”
“人。”顾云深一字一句道,“二十个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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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他的请求
苏云锦沉默了。
二十个年轻女子。
她们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姐妹?她们现在在哪里?她们害怕吗?她们想家吗?
她想起郑典史的女儿,想起前任县令,想起那些在夜里失踪的人。
她的手,紧紧攥住。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想让你,想办法接近钱万贯的家眷。”
苏云锦微微一怔。
“钱万贯的家眷?”
“嗯。”他点点头,“钱万贯的老婆钱氏,每个月都会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她身边总是跟着几个丫鬟。我怀疑,那几个丫鬟里,有被拐来的女子。”
苏云锦明白了。
——他需要她接近钱氏,借机接触那些丫鬟。
——也许,能从她们口中,问出什么。
她想了想,问: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顾云深苦笑了一下。
“我是男子,进不了后院。而且,钱万贯对我很警惕。我去,只会打草惊蛇。”
苏云锦点点头。
“好。我去。”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
“你不怕?”
“怕。”她说,“但怕,也要去。”
顾云深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云锦,”他轻声说,“谢谢你。”
苏云锦摇摇头。
“不用说谢。”她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她看着远处的夜色,轻声道:
“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郑典史的女儿。为了……能让这个世道,好一点点。”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心疼?
还是……敬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眼中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
八、归途
两人起身,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但有了他在身边,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顾云深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月光照着,夜风轻轻吹着。
苏云锦忽然问:
“你昨晚掷出那一刀,就不怕杀错人?”
顾云深摇摇头。
“不会错。”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听得出来。那脚步声,是练过武的人走的。”
苏云锦看着他,忽然问:
“你练了多少年?”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从小。”
“从小?”
“嗯。”他点点头,“我父亲,也是锦衣卫。”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
——锦衣卫世家。
——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
她看着他,问:
“你……喜欢这份差事吗?”
顾云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说:
“重要。”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闪动。
“为什么重要?”
“因为……”她说,“因为一个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顾云深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走到后门口,他才轻声说:
“也许吧。”
他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院子里,月光依旧。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洁白如玉,眉眼温柔,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苏云锦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有淡淡的酒味,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但此刻,她不觉得害怕。
她只觉得……安心。
“云锦,”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苏云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紧了他。
月光照着,夜风轻轻吹着。
两个人,相拥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
九、归房
回到房里,已经过了子时。
顾云深点亮灯,烛光驱散了黑暗。
苏云锦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苏云锦点点头,躺下。
他吹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个人静静地躺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苏云锦知道,今夜,她可以安心睡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他是谁。
——因为他终于告诉她,他是谁。
——因为从今夜起,他们不再是互相试探的陌生人。
——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这是她穿越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
十、清晨
苏云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侧过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他又起了。
她起身下床,推开窗。
院子里,顾云深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和春杏说着什么。春杏点头,然后匆匆离去。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窗前,笑了。
“醒了?”
苏云锦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窗外,看着她。
“睡得好吗?”
“很好。”
他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就好。”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伤痕。
“还疼吗?”
他摇摇头。
“不疼了。”
苏云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道伤痕。
顾云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
“云锦……”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她说,“你的伤,我负责。”
顾云深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好。”他说,“一言为定。”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远处,传来县衙前院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