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门
清河县到了。
苏云锦掀开车帘,第一次看见这座传说中的“穷山恶水”之地。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斑驳的城墙上。墙砖是青灰色的,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楼倒是还在,但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梁。门洞上方,“清河县”三个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漆皮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来。
马车在城门口停住。
守门的士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见有马车来,也不起身,只是拿眼睛斜睨着。
老吴从车上跳下去,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那士卒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朝马车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驶进城门。
苏云锦的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打量着这座县城。
街道很窄,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污水。两旁的店铺稀稀落落,大多门板紧闭,开着的那几家也没什么生意。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墙角,用树枝扒拉着什么。
有人从店铺里探出头来,朝马车指指点点。
“那就是新来的县令?”
“听说是个废物……”
“啧,又一个来混日子的。”
声音不大,但苏云锦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对面的顾云深。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只是装作没听见。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这条破败的街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
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清河县衙”四个字的匾额。匾额倒是新的,漆色鲜亮,和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到了。”老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云深睁开眼,朝苏云锦笑了笑:“走吧,看看咱们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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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县衙
苏云锦下了马车,站在县衙门口。
大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头。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已经歪倒在一边,另一只也缺了半边耳朵。
门槛很高,得抬腿才能跨过去。
顾云深先跨进去,然后回身,伸出手。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跨过门槛。
入目是一个大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正对着大门的是大堂,门窗紧闭,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
左右两侧是两排厢房,东边是县丞的签押房,西边是主簿的办公处。房檐下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筐烂筐,积满了灰尘。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见他们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白白胖胖,面团团的脸上一团和气。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见顾云深进来,他连忙拱手作揖:
“下官清河县县丞周德旺,参见县尊大人。”
顾云深连忙扶住他:“周县丞不必多礼,快请起。”
周德旺直起身,满脸堆笑:“县尊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接风宴,还请大人和夫人移步……”
话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苏云锦循声看去,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站在东厢房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冷冷的,正打量着顾云深。
周德旺连忙介绍:“这位是典史郑大人,郑铁面——哦不,郑典史。”
那老者——郑典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生硬,声音更生硬:
“下官郑明,见过县尊。”
说完,也不等顾云深说话,转身就走。
周德旺尴尬地笑了笑:“郑典史就是这个脾气,大人别见怪。他……他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顾云深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云锦看着郑典史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和和气气的周县丞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冷硬的东西。
——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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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院
县衙的后院,是县令一家起居的地方。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前面一排是花厅和书房,后面一排是卧房和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屋子。
窗纸有些破了,门框也歪歪斜斜的,但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院子里没有杂草,屋里也没有灰尘。
春杏跟着她,轻声道:“少夫人,奴婢先去收拾卧房。”
苏云锦点点头。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走过去,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她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夫人,是老奴前些日子找人打的。”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站在花厅门口。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精明。
“老奴姓方,是县衙的厨娘。”老妇人福了福身,“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苏云锦点点头:“方婶辛苦了。”
方婶笑了笑:“夫人客气了。老奴在县衙做了二十年,伺候过三任县令,都是好人家。夫人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
二十年。
三任县令。
苏云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那往后,就麻烦方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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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接风宴
傍晚,周县丞在县衙的花厅设接风宴。
苏云锦换了一身衣裳,跟着顾云深来到花厅。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几碟冷菜,几盘热菜,一壶酒。周县丞站在门口迎接,见他们来,连忙引着入座。
“县尊大人请上座。”他指着上首的位置。
顾云深推辞了几句,被周县丞按着坐下。
苏云锦坐在他旁边。
周县丞在主位坐下,招呼人斟酒。
“县尊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先敬您一杯。”他举起酒杯。
顾云深连忙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县丞开始介绍县里的情况。
“咱们清河县,说起来是个小地方,但也有一万多人口。县里有三乡八里,乡绅们都是好人家,支持县衙的工作。只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这几年,收成不好,百姓日子难过。县衙的赋税收不上来,大人的俸禄都发不出……”
顾云深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那依周县丞之见,该怎么办?”
周县丞摇摇头,一脸为难:“这个……下官也无能为力。县衙的库房里,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大人要是有办法,那是最好的。”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县丞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大人不必忧心。县里虽然穷,但乡绅们都是通情达理的。过几日,他们会来拜见大人。到时候,大人只要……”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只要给他们一点面子,他们自然会有所表示。”
顾云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周县丞的意思是……”
周县丞笑了笑,没有明说,只是又举起酒杯:“喝酒,喝酒。”
苏云锦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周县丞,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却在试探。
——他在试探顾云深懂不懂规矩,好不好拿捏。
——他在给顾云深“指路”——暗示他,要想在清河县站稳脚跟,就得听乡绅们的话。
她看向顾云深。
顾云深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只是装作没听懂。
苏云锦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有意思。
——这对官场搭档,一个在演,一个在看。
——这场接风宴,表面上是喝酒叙话,实际上,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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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乡绅们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周县丞脸色一变,连忙起身。
“是乡绅们来了。”他看了顾云深一眼,有些尴尬,“他们……他们说要来给大人接风,下官拦不住……”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满脸堆笑。
“顾大人!顾大人!”他大步走到顾云深面前,拱手作揖,“草民钱万贯,给大人请安了!”
顾云深连忙起身还礼:“钱员外客气了。”
钱万贯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苏云锦身上。
“这位就是夫人吧?哎呀,夫人真是生得天仙一样的人物!大人好福气!”
他说话时,目光在苏云锦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苏云锦垂下眼帘,福了福身。
钱万贯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上前行礼。一时间,花厅里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热闹得像菜市场。
周县丞连忙招呼人添椅子加碗筷,重新摆酒。
苏云锦被挤到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些人。
——钱万贯,城里的首富,开着几家铺子,还包着几座山。
——张秀才,开私塾的,据说和府城的学政有些关系。
——李员外,做绸缎生意的,和钱万贯是亲家。
——王掌柜,开酒楼的,是钱万贯的拜把兄弟。
——刘三爷,据说是个“闲人”,但谁都知道,他开的赌场,是整个清河县最赚钱的生意。
这些人,就是清河县的“乡绅”。
他们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把顾云深围在中间。
“大人,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万贯拍着胸脯,“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钱万贯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对对对!”张秀才附和,“大人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咱们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自己人!”其他人纷纷点头。
顾云深被他们围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连连点头,连连道谢。
但苏云锦注意到——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笑过。
他的目光,偶尔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像刀一样,又快又冷。
只是一瞬。
然后,又恢复成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苏云锦垂下眼帘,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弧度。
——有意思。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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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落里的人
酒过三巡,花厅里越发喧闹。
钱万贯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顾云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县里的“规矩”。张秀才在旁边附和,时不时插上几句,引经据典,显得自己很有学问。李员外和王掌柜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刘三爷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苏云锦注意到,他的眼皮偶尔会掀开一条缝,朝顾云深那边瞥一眼。
苏云锦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花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沉默寡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从他坐的位置来看,他应该是这些乡绅中的一个。
但从他的神态来看,他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是谁?
——为什么不说话?
苏云锦正想着,那人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
那目光很淡,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沉默。
苏云锦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观察什么?
——在观察她?
——还是在观察顾云深?
她正想着,钱万贯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
“夫人!草民敬您一杯!”
他举着酒杯,满脸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苏云锦站起身,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钱万贯看着她的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夫人好生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苏云锦退后一步,淡淡道:“钱员外喝多了。”
钱万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喝多了,喝多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去,继续拉着顾云深喝酒。
苏云锦坐回位置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
——还是真的在哪里见过原主?
——原主从未来过清河县,他怎么可能见过?
她看向顾云深。
顾云深正被一群人围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但他的目光,从钱万贯身上扫过时,有一瞬间,变得极冷。
——他听见了。
——他也注意到了。
苏云锦垂下眼帘,慢慢喝着茶。
——这个钱万贯,有问题。
——这个角落里的沉默者,也有问题。
——这座小小的清河县,藏着太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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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散席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乡绅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被仆人们搀扶着离开。钱万贯走的时候,还拉着顾云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有事只管找我”。张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诗,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走出门。李员外和王掌柜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刘三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身,走到顾云深面前,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那个角落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顾云深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苏云锦走到他身边。
“累吗?”她问。
顾云深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还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很清醒。
——他没醉。
——他一直在演。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戳穿。
两人一起走回后院。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春杏端来醒酒汤,顾云深接过,慢慢喝着。
苏云锦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深忽然开口:
“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苏云锦看着他,想了想,说:
“钱万贯,是这些人的头。他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听。他笑的时候,别人都跟着笑。他在试探你。”
顾云深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张秀才有学问,但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他是钱万贯的‘笔杆子’。”
“李员外和王掌柜,是钱万贯的钱袋子。他们的生意,离不开钱万贯的支持。”
“刘三爷……”她顿了顿,“他是打手。他身上有杀气,见过血。”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闪动。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苏云锦说,“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他一直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注意到了?”
“嗯。”苏云锦点点头,“他是谁?”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
“他叫周文渊,是个秀才,开着一家小私塾。他不是钱万贯的人。”
“那他今天来做什么?”
顾云深摇摇头:“不知道。”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云锦,”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这座县城,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苏云锦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
“那些乡绅,表面上是来拜见,实际上,是在给我下马威。”他说,“他们在告诉我,在这清河县,没有他们的支持,我这个县令,什么都做不了。”
苏云锦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深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猜。”
苏云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猜,你会有办法的。”
顾云深也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了伪装,没有了面具,只有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锦,”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真的在谢她?
——还是……又在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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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夜半黑影
夜深了。
苏云锦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今晚的事。
——钱万贯那句“像是在哪里见过”,是巧合,还是试探?
——那个角落里的人,到底是谁?
——顾云深说的“这座县城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的心猛地一跳,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是顾云深。
——顾云深就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
——是外面的人。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
然后,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
那人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苏云锦屏住呼吸,手悄悄伸到枕下,摸到那支藏着的发簪。
窗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窗纸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一根细细的竹管,从那个小洞里伸进来。
——迷烟?
苏云锦心中一凛,正要叫醒顾云深,却发现身边的他,已经动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只是手轻轻一扬。
一道寒光闪过。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
苏云锦坐起身,看着顾云深。
他也坐起身,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刃。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
“别怕。”
苏云锦点点头。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人。
没有问他是怎么发现的。